林豪恩先生 – 西乃山下與獅子山下

講題:西乃山下與獅子山下 Under Mount Sinai and Under The Lion Rock

經文:利未記19章9-18節

講員:林豪恩先生

場合:崇基學院禮拜堂主日崇拜

日期:2011年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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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

三千多年前,有一大群以色列人浩浩蕩蕩地離開埃及。他們進入曠野,來到西乃山下,暫時安營。作為一個數目龐大的群體,應該如何一起生活呢?人與人之間應該怎樣彼此相待呢?西乃曠野只是中途站,到達目的地之後,這群人要建立一個怎樣的社會呢?當以色列人暫時停留於西乃山下的時候,他們尋索自己的身份,確立自己的信仰,以及探討將來要建立怎樣的人際社會。在尋索、探討、確立的過程中,這個群體經歷挑戰及掙扎,有時是天災,有時是人禍,有時是內憂,有時是外患,有時是由吃飯喝水等日常事件演變而成的問題。

以色列人在西乃山下的故事,令人聯想到我們在獅子山下的故事。黃霑先生透過《獅子山下》一曲,如此道出獅子山下的故事。

人生中有歡喜,難免亦常有淚,
我地大家在獅子山下相遇上,總算是歡笑多於唏噓。
人生不免崎嶇,難以絕無掛慮,
既是同舟在獅子山下且共濟,拋棄區分求共對。

放開彼此心中矛盾,理想一起去追,
同舟人,誓相隨,無畏更無懼。

同處海角天邊,攜手踏平崎嶇,
我地大家用艱辛努力寫下那,不朽香江名句。

獅子山下的人們也發出類似的問題:作為一個群體,我們應該如何一起生活呢?我們要建立一個怎樣的社會呢?《獅子山下》這首歌唱了那麼多年,人群間的「唏噓」似乎不比「歡笑」少,社會上「矛盾」的聲音似乎比「共濟」還要響亮。《獅子山下》一次又一次地重唱,我們的社會一年又一年地在爭論,到底我們應該如何彼此相待呢?到底我們盼望一個怎樣的社群呢?

我們今天誦讀的舊約經課,記載了上帝就著這些問題給西乃山下的以色列人一些指引。三千多年後,獅子山下的人們重讀,會否也是寶貴的資源,合時的提醒呢?

二.釋經與應用

利未記19章9-18節論及以色列人作為一個重新建立的群體,在人際社會的層面上,應該持守怎樣的價值,以及如何彼此相待。這段經文可以分為五個段落,記錄了五組指引,每個段落以「我是耶和華」作為劃分。

1.第一組指引:讓大家都有謀生的機會

19:9 「在你們的地收割莊稼,不可割盡田角,也不可拾取所遺落的。
19:10 不可摘盡葡萄園的果子,也不可拾取葡萄園所掉的果子;要留給窮人和寄居的。我是耶和華你─們的 神。」

在古代的農業社會,土地是人們賴以為生的資源。中國唐代詩人李紳如此描述農民的生活狀況: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憫農二》)

對於古代農業社會的人們來說,雖然「粒粒皆辛苦」,但有田地可作耕種仍是幸運的,因為這是「盤中飧」的唯一來源。

在一個以士地為生產資源的農業社會,存在著一些沒有士地的「窮人和寄居者」,或者可以稱為「無產者」,這個社會應該如何對待他們呢?上帝給予西乃山下的人民的指引有值得我們留意的地方:祂不是要求莊園園主收割莊稼後賙濟窮人,也不是要求果園的園主摘盡果子後施捨給寄居者,而是要求他們在收割時「不用那麼乾淨」,讓窮人和寄居者去執拾收割後的「漏網之魚」來維生。捕捉漏網之魚,也可以稱為工作。看來,上帝認為窮人和寄居者這些沒有土地的人,透過工作自力更生,總比失業而接受救濟更為理想,因為靠自己雙手養活自己,能夠讓人體會到作為人的尊嚴及價值。

今日獅子山下的經濟模式與當日西乃山下的農業社會相距甚遠,不過,相同的是,兩個社會都存在著「有產者」及「無產者」。上帝指示西乃山下的社會,給予所有人謀生的機會,製造工作機會給「無產者」,讓他們也能體會自力更生的尊嚴,這樣的呼籲對今日獅子山下的社會仍然適用嗎?

近年來,有越來越來聲音指出,獅子山下的「莊園園主」收割得太「乾淨」,甚至連「所遺落的也要拾取」,「果園園主」摘葡萄摘得太盡,甚至連掉下來的也不放過。近期某集《星期日檔案》介紹一位「向地產商說不」的市民,透過他的嘗試,證實生活在獅子山下,若要向地產商說不,可以說是難以生存的。地產商可能偷取了教育界「全人教育」,或者醫護社福界「全人關顧」的概念,也對獅子山下的人們實行「全人照顧」,提供「一條龍服務」:除了「照顧」人們「住」的需要,還「照顧」人們「衣、食、行」,甚至醫療的需要。在這種資本快速擴張,而且高度集中的過程中,獅子山下的生存環境改變了。我讀小學時,有同學的父母推著小販車養活一家;我讀中學時,有同學的爸爸在當看更的工廠大廈樓梯底賣汽水和小食供養兩個孩子完成學業;又有一位學師做五金的長輩,曾經自立門戶在政府的工廠大廈靠自己一雙手謀生,可惜這些個體戶都被淘汰得七七八八。人們被排擠離開市場後,又發現沒有機會去車衫和剪線頭,因為製衣廠沒有了;沒有機會去做裝配工作,因為電子廠消失了;連電話接線生及後勤文書的工作也遷移離境了。

過去,我們的社會為資本高速的擴張及集中而沾沾自喜;我們社會對於弱肉強食視為正常競爭;與此同時,我們的社會寄望食飽「弱肉」的「強者」發財立品,施捨捐贈。現在,越來越多人發現這個遊戲的惡果,越來越多人感到如此發展下去不甚妥當。我們社會中的「窮人和寄居者」-那些缺乏金錢資本,也缺乏知識資本的「無產者」又如何生活呢?上帝對西乃山下的社群的指示,讓「窮人和寄居者」也有自力更生的空間和機會,而不是對他們施捨和救濟,值得今日獅子山下的社群思考。

2.第二組指引:謀生要取之有道

19:11 「你們不可偷盜,不可欺騙,也不可彼此說謊。
19:12 不可指著我的名起假誓,褻瀆你 神的名。我是耶和華。

上帝沒有阻止西乃山下的地主以田地來謀生,只是肯定沒有田地的人也有謀生的需要。接者,下帝提醒這個社群的所有人,就算謀生是必須的,但卻不能不擇手段。從上帝對西乃山下的人們的指示可見,謀生最大的試探是誠信和廉潔,因為祂特別提到「偷盜、欺騙、說謊、起假誓」等有違誠信廉潔的行為。

謀生,獅子山下的人稱之為「搵食」。這裏的名言是:「搵食即,使唔使咁呀?」即是說,「搵食」是天經地義的首要任務,不應加以太多限制。其實,我們的社會對於如何「搵食」的確是最少限制。美國傳統基金會及華爾街日報聯合公布的「經濟自由度指數」顯示,香港以2.5分之微略高於新加坡,蟬聯全球最自由的經濟體系。報章報導此項消息時,多把香港與新加坡作比較。與新加坡作比較,有一個項目值得留意,就是廉潔程度(Freedom from corruption),新加坡取得92分,而香港只取得82分,足足落後10分之多。(http://www.heritage.org/index)應該如何解讀這份報告,意見紛紜;應否採取更放任的經濟政策以保持最自由經濟體系的地位,也存在爭議。不過,透過改善廉潔程度來增加分數,應該不會有人反對的。事實上,人們在獅子山下「搵食」的誠信廉潔狀況,正引起關注。國際調查機構「政經風險評估」於2009-2010年訪問了亞太區及美國共十六個國家及地區共二千一百七十四名商界及行政人員,了解他們去年對各國的廉潔觀感。香港排名比前一年下跌。調查機構指,香港廉潔度評級下跌,相信與地產發展商影響力強大,在樓宇銷售上推出不少市場策略,但透明度卻不足有關。報告指出,這些引起爭議的樓宇買賣運作方式,其他市場也不容許。(orientaldaily.on.cc/cnt/news/20100310/00176_041.html)

上帝禁止西乃山下的人民「搵食」的時候「偷盜、欺騙、說謊、起假誓」,因為這些破壞誠信廉潔的行為對相關的個人,甚至整個社會的傷害實在太大、太深遠了。這些行為傷害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也侵蝕著人民對制度的信任。餵哺嬰兒的時候要擔心奶粉中有三聚氰胺或者破舊皮鞋物料;揭發這些罪惡的時候又要擔心會否遭到法律懲處,生活於如此缺乏誠信廉潔的社會,人民怎能不充滿猜疑和驚恐呢?因此,獅子山下的人們應該思想,是的,我們都要「搵食」,我們都不會「阻人發達」,然而,如果我們要安居樂業於此,如果我們希望生活於一個「宜居」的地方,我們就要盡力維護這個地方的誠信和廉潔。

3.第三組指引:不可恃強凌弱

19:13 「不可欺壓你的鄰舍,也不可搶奪他的物。雇工人的工價,不可在你那裏過夜,留到早晨。
19:14 不可咒罵聾子,也不可將絆腳石放在瞎子面前,只要敬畏你的 神。我是耶和華。

任何社群都有著強弱懸殊的狀況,西乃山下的群眾也不例外。有些強弱差異出現於身體上,例如有些人五官齊整,有些人卻失聰或失明;有些強弱差異存在於勢力,例如早段日子網上流行的「我爸是李綱!」;有些強弱差異存在於資本,所以有人是顧主,有人是顧員。如何看待這些差異別?上帝對西乃山下人們的要求看來並不很高,只是吩咐他們不可恃強凌弱。鄰舍本來已經比你弱,你搶奪他的東西,這樣不是令他更弱嗎?工人依賴顧主發放的工資,顧主延遲發放人工,工人等著「開飯」的一家大小怎麼辦呢?你咒罵聾子,你將絆腳石放在瞎子面前,聾子和瞎子何來有能力保護自己呢?所有這些以強凌弱的行為,都在製造強者更強,弱者更弱的結果。如果是個人以強凌弱,我們稱之為「大蝦細」,而對付「大蝦細」的民間方法是:「俾屎餵」。然而,如果做成這種強者越強,弱者越弱,富者越富,貧者越貧的是經濟制度和社會政策,又可以如何對付呢?

農曆新年期間,其中一項引起討論的社會話題是:在天水圍買菜買過在灣仔買菜。有團體搜集了天水圍二十個食品及日用品項目,結果整體售價較灣仔區貴一成三。灣仔是全港最富有的地區,平均家庭入息比天水圍高出一倍。窮人要以更貴的價格購買食物和日用品,後果是貧者更貧。有學者指出,做成如此的現象,是因為天水圍的街市被領匯壟斷,沒有如灣仔、深水埗等地區仍有街邊市場。獅子山下另一個製造富者越富,貧者越貧的現象出現於居住範疇。去年,當山頂豪宅租金每呎平均約70元、南區貝沙灣呎租要50多元的時候,深水埗的板間房及籠屋呎租最高達93.3元。(明報2010-2-5)

西乃山下的人們存在著強弱的差異,獅子山下的人們這方面的差異可能更顯著。我們應該如何看待這些差異呢?相信沒有人會認同瑞銀投資研究執行董事王震宇的意見,認為「低增值人士」應該離開香港,以騰出空間讓高增值人士來港的建議。(http://paper.wenweipo.com/2011/01/25/YO1101250002.htm)既然我們接受強者是獅子山下的一份子,弱者也是獅子山下的一份子,我們如何回應製造強者越強、弱者越弱的社會及經濟制度呢?上帝並沒有要求西乃山下的人們犠牲自己去幫助弱者,只是禁止他們「恃強凌弱」、「落井下石」,相信獅子山下沒有人會反對如此基本的要求吧!

4.第四組指引:處理糾紛時要公平

19:15 「你們施行審判,不可行不義;不可偏護窮人,也不可重看有勢力的人,只要按著公義審判你的鄰舍。
19:16 不可在民中往來搬弄是非,也不可與鄰舍為敵,置之於死(原文是流他的血)。我是耶和華。

有人的地方就有糾紛,西乃山下的社群也在不能倖免。如何處理紛爭呢?第15節與審判有關,要求西乃山下的人們施行審判時,「不可偏護窮人,也不可重看有勢力的人」,即是要「不偏不倚」;16節則與作證有關,要求證人「不可搬弄是非,也不可與鄰舍為敵,置對方於死地。」

獅子山下「不偏不倚」的司法精神,形象化地呈現於香港現在的立法會大樓,即是從前的最高法院。大樓樓頂樹立了一個女神雕像,一手執劍、一手持天秤,雙眼蒙了起來。雕像手中的劍是判斷是非的權力,手中的天秤是平等、公正的表徵;矇上雙眼,表示大公無私,不問何人何黨派。在一個人際社會中,糾紛難免,若施法不公,會製造更多糾紛;若施法公正,則有助把糾紛劃上句號,制止糾紛漫延。在公平公正的司法制度之下,人們生活有所依循,遇到衝突時也知道如何處理,生活於此的人就會感到安全及安心。

普遍認為,獅子山下的司法制度比鄰近地區較為公平和公正。不過,由於法律費用高昂,社會中每一個有需要的人都能夠享用法律服務嗎?都有條件爭取公平的審訊嗎?有些留意這個範疇的團體及議員,常常希望我們不要忽略在目前的司法制度及法律程序之下,仍有吃虧的人,提醒我們法治精神和司法獨立需要我們維護,法律服務也需要繼續改善。

5.第五組指引:既同舟,應共濟

19:17 「不可心裏恨你的弟兄;總要指摘你的鄰舍,免得因他擔罪。
19:18 不可報仇,也不可埋怨你本國的子民,卻要愛人如己。我是耶和華。

最公平公正的司法制度,都只能夠把犯法的人處以罪有應得的刑罰,不過卻未必能夠化解相關人士心裏的恨意。有些犯人聞判後指著另一些人說:「我恨你一世!」;有些受害者聞判後被訪問時說:「我這一生也不會原諒他!」法庭處理了法庭能夠處理的部份,法庭不能處理的又如何呢?17-18說,衝突的可能是弟兄,可能是鄰舍,可能是本國的子民,即是同一群體中的一份子,大家仍要生活在同一個社會裏,難道真的能夠「河水不犯井水」嗎?上帝給西乃山下人們的吩咐是用愛去取代恨,用指正去取代報仇和埋怨。箴言27章5節說:「當面的責備,勝過隱藏的愛」。恨,總有原因;埋怨,總有理由;仇;總有要報的基礎,怎可能要求人們以德報怨呢?上帝沒有給予理由,只是再一次強調,那些被恨的、被埋怨的、被報仇的,畢竟都是弟兄,都是鄰舍,都是本國的子民。上帝勸募西乃山下的人們,要放棄的是報仇的衝動,而不是犯錯的弟兄;要清除的是心裏的恨意,而不是「黑人憎」的鄰舍。當獅子山下的人們面對群體內的矛盾、紛爭、埋怨、仇恨時,上帝對西乃山下人們的第五組指引有沒有可以參考的地方呢?

四.總結:為甚麼我們要如此相待?

聽過了上帝在利未記19章9-18節的吩咐,人們可能會問,為甚麼我們要如此相待?有資本的,為甚麼不能賺到盡,而要「留給窮人和寄居的」?「搵食」的時候,為甚麼要以廉潔誠信來為規範自己?有能力的,為甚麼要顧及能力較弱的?對付異己,為甚麼要以公平公正來限制自己?對待「黑人憎」的鄰舍,為甚麼要以德報怨?

19章後段,記述了上帝對西乃山下的人們的提醒,34節說:「因為你們在埃及地也作為寄居的」(19:34);36節又說:「我是耶和華-你們的上帝,曾把你們從埃及地領出來的。」(19:36)上帝希望他們仍然記得,作為一個群體,他們是從哪裏來的,他們曾經行過怎樣的路。曾經在埃及作過寄居的,難道不明白寄居者的需要嗎?曾經在埃及作過奴隸的,難道不知道被欺壓的苦況嗎?曾經在埃及為二等公民的,難道體會不到被不公平對待的痛苦嗎?在上帝的大能介入之下,他們才能夠離開壓迫者手;扶老攜幼,長途跋涉,千山萬水,這些集體回憶瀝瀝在目,難道脫離被欺壓之後,自己要成為另一位欺壓者嗎?脫離不公平之後,大家反而要互相欺負嗎?脫離了敵人之後,大家反而互相成為敵人嗎?

獅子山下的人們,難道不也是一同走過一條出埃及的道路嗎?我們這個社群從何而來的呢?難道我們忘記了獅子山下本來是一個荒涼的地方嗎?難道我們忘記了這片荒涼之地本來是走難者的聚居處嗎?難道我們忘記了當年鄉親們如何互相接濟,互相收留嗎?獅子山下的故事,曾不是一個如何「發達」的故事,而是一個群體如何相互幫助令大家都能夠生存下去的故事;是一個群體逃離壓逼,爭取自由的故事;是一個群體共同奮鬥建設家園的故事。難道我們眼白白地任由這個獅子山下的故事被改寫為一個弱肉強食的故事嗎?容讓它變成一個恃強凌弱的故事嗎?忍受它變成一個爭鬥仇恨的故事嗎?相信這不是獅子山下的人們樂見的,更不是上主的願望。願上主賜給此時此地獅子山下人們勇氣和毅力,使獅子山下那反抗壓逼、爭取自由、同舟共濟、同建家園的故事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