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豪恩先生 – 起跑線上定輸贏?

講題:起跑線上定輸贏? Is the Race Decided at the Start?

經文:約翰福音3章1-17節

講員:林豪恩先生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1年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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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

現今社會上有幾句說話深深地影響著父母,或者阻嚇著人們不敢做父母。出自香港的其中一句是:「原來,養大一個BB要成四百萬」,出自內地的那句更要命:「不要讓您的孩子輸在起跑線上」。這些影響深遠的說話來自何處呢?原來,它們都是來自商業廣告。為甚麼「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這句話對父母來說更要命呢?因為這句說話警告著父母,就算擁有四百萬,也不能保證你的孩子不會輸在起跑線上,因此鞭策著家長們前赴後繼地為孩子四處奔波。「起跑線」從中學推前至小學,從小學推前到幼稚園,從幼稚園推前到胎教。在媒體的傳播下,在學習產品生產商及教育服務供應商的推波助瀾下,不但令家長們躁動不安,也引起內地教育界的討論,甚至教育官員的關注。

今天的福音經課記述耶穌和尼哥德慕的對話,他們似乎也在討論「起跑線上定輸贏」這項話題。一個人的終極命運,是否決定於起跑線上呢?堅持這種信念與否又意味著甚麼呢?

二.經文

3 : 1 有一個法利賽人,名叫尼哥德慕,是猶太人的官。

3 : 2 這人夜裏來見耶穌,對他說:「拉比,我們知道你是由神那裏來作老師的;因為你所行的神蹟,若沒有神同在,無人能行。」

3 : 3 耶穌回答他說:「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見神的國。」

3 : 4 尼哥德慕對他說:「人已經老了,如何能重生呢?豈能再進母腹生出來嗎?」

3 : 5 耶穌回答:「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人若不是從水和聖靈生的,就不能進神的國。

3 : 6 從肉身生的就是肉身;從靈生的就是靈。

3 : 7 我說『你們必須重生』,你不要驚訝。

3 : 8 風隨着意思吹,你聽見風的聲音,卻不知道是從哪裏來,往哪裏去;凡從聖靈生的也是如此。」

3 : 9 尼哥德慕問他:「怎麼能有這些事呢?」

3 : 10耶穌回答,對他說:「你是以色列人的老師,還不明白這些事嗎?

3 : 11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我們所說的是我們知道的,我們所見證的是我們見過的,你們卻不領受我們的見證。

3 : 12我對你們說地上的事,你們尚且不信,若對你們說天上的事,如何能信呢?

3 : 13除了從天降下的人子,沒有人升過天。

3 : 14摩西在曠野怎樣舉蛇,人子也必須照樣被舉起來,

3 : 15要使一切信他的人都得永生。

3 : 16「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獨一的兒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人不致滅亡,反得永生。

3 : 17因為神差他的兒子到世上來,不是要定世人的罪,而是要使世人因他得救。

三.釋經與應用

經文記述了耶穌與尼哥德慕一次「夜話」的內容。他們這次「夜話」到底談論甚麼呢?我們聽到耶穌說:「就不能見神的國」(v3);過了一會又聽到耶穌說類似的話:「就不能進神的國」(v5)。看來,他們在談論信仰上一個非常重要的主題,關於「見神的國」或者「進神的國」的話題。

讓我們再聽清楚一點,原來耶穌的整句話是這樣說的:「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見神的國」(v3)。然後,耶穌換句話說進一步解釋:「人若不是從水和聖靈生的,就不能進神的國」(v5)。如此看來,耶穌認為「見神的國/進神的國」與「重生/從水和聖靈生」有著密切的關係。

尼哥德慕明白耶穌所說的話嗎?從尼哥德慕的反應,可見他滿腹疑惑,摸不著頭腦:「人已經老了,如何能重生呢?豈能再進母腹生出來嗎?」(v4)就算耶穌進一步解釋,他只有驚訝得張大嘴巴說:「怎麼能有這些事呢?」(v9)

對尼哥德慕來說,要透過「重生/從水和聖靈生」來「見神的國/進神的國」,是不可思議的事情。經文介紹尼哥德慕是法利賽人,但卻不是普通的法利賽人,他是猶太人的官,即是猶太議會的成員之一,也是律法教師。他的資歷及背景足以反映著當時法利賽群體,以及猶太領導層的信念。他們認為「見神的國/進神的國」的條件是甚麼呢?我們可以從施洗約翰對他們的指責看出端倪:

「約翰看見許多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也來受洗,就對他們說:「毒蛇的孽種啊,誰指示你們逃避那將要來的憤怒呢?你們要結出果子來,和悔改的心相稱。不要自己心裏說:『我們有亞伯拉罕為祖宗。』我告訴你們,神能從這些石頭中給亞伯拉罕興起子孫來。」(馬太福音3:7-9

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宣告:「我們有亞伯拉罕為祖宗」,其意味與那位駕車撞死人的「官二代」,對執法者說:「我爸是李剛」有點相似。他們都以為,輸贏在起跑線上已經決定了。一個人出生在那裏,就決定了這個人的終極命運。帶著這樣的信念,尼哥德慕怎能明白耶穌的說話呢?怎能不為耶穌的說話而感到驚訝呢?

尼哥德慕不明白,尼哥德慕驚訝。然而,耶穌卻認為他不應該驚訝,也不應該不明白。他挑戰尼哥德慕說:「你是以色列人的老師,還不明白這些事嗎?」(v10)為甚麼尼哥德慕應該明白呢?耶穌解釋:「摩西在曠野怎樣舉蛇,人子也必須照樣被舉起來,要使一切信他的人都得永生」(v14-15)。耶穌告訴尼哥德慕,現在說的並不是甚麼新鮮的事情,其實你們的先祖早已經歷過,你們熟讀的律法書也有記載。摩西在曠野舉蛇的事件,在民數記21章4-9節找到:

「他們從何珥山起行,繞過以東地往紅海那條路走。在路上,百姓心中煩躁。百姓向神和摩西發怨言,說:「你們為甚麼把我們從埃及領上來,使我們死在曠野呢?這裏沒有糧食,沒有水,我們厭惡這淡而無味的食物。」耶和華派火蛇進入百姓當中去咬他們,於是以色列中死了許多百姓。百姓到摩西那裏,說:「我們有罪了,因為我們向耶和華和你發怨言。求你向耶和華禱告,叫蛇離開我們。」於是摩西為百姓禱告。耶和華對摩西說:「你要造一條火蛇,掛在杆子上。凡被咬的,一望這蛇就必存活。」摩西就造了一條銅蛇,掛在杆子上。凡被蛇咬的,一望這銅蛇就活了。」

如果尼哥德慕接受「凡被蛇咬的,一望這銅蛇就活了」這事實,為何不能接受「人子也必須照樣被舉起來,要使一切信他的人都得永生」(v14-15)呢?對尼哥德慕這位律法老師來說,這圖象是熟識的,這事件在歷史中是具體的,他要接受耶穌的啟示,還有甚麼難處呢?

如果我們能夠設身處地為尼哥德慕想一想,就會發現難處實在非常之大。要尼哥德慕接受「人子也必須照樣被舉起來,要使一切信他的人都得永生」,等於要求他放棄「我們有亞伯拉罕為祖宗」的優勢,等於要求他放棄「輸贏決定在起跑線上」的觀念。因為耶穌的說話為當時的猶太人帶來了兩項革命性的衝擊:第一,「見神的國/進神的國/得永生」原來並不取決於生在那裏,祖先是誰,而是「信他」;第二,「合資格人士」並不是局限於誰人的後裔,而是「一切人」。神的國竟然人人可進,永生的路竟然人人可走,上天的福氣竟然人人有份,對於以尼哥德慕為代表的猶太領袖來說是何等的震驚,是何等大的威脅,怎能不感到憤憤不平呢?今天,我們作為非猶太人基督徒,可能會認為當時猶太領袖的反應難以理解。然而,類似的觀念其實並不陌生。試想想今時今日的香港社會,如果來自任何家庭的小朋友也擁有均等的機會走進傳統名校,會否有人因此而感到威脅呢?如果人人也吃到那粒六千元的「糖」,會否有人因此而感到苦澀呢?

尼哥德慕被耶穌「衝擊」過後,有沒有因此而改變呢?約翰福音的作者在這裏賣個關子,卻留下伏筆。在第7章,尼哥德慕再次出場,彷彿是延續著「輸贏決定在起跑線上」這項討論。

7 : 32   法利賽人聽見羣眾對耶穌這樣議論紛紛,祭司長和法利賽人就打發聖殿警衛去捉拿他。

7 : 45   警衛們回到祭司長和法利賽人那裏。他們對警衛說:「你們為甚麼沒有帶他來呢?」

7 : 46   警衛回答:「從來沒有像他這樣說話的!」

7 : 47   於是法利賽人說:「你們也受了迷惑嗎?

7 : 48   難道官長或法利賽人中有信他的嗎?

7 : 49   但這些不明白律法的眾人是被詛咒的!」

7 : 50   其中有尼哥德慕,就是從前去見過耶穌的,對他們說:

7 : 51   「不先聽本人的口供,查明他所做的事,難道我們的律法還定他的罪嗎?」

7 : 52   他們回答他說:「你也是出自加利利嗎?你去查考就知道,加利利是不出先知的。」

從尼哥德慕和他所屬的領導層關於如何處理耶穌的討論來看,他的態度似乎變得較有彈性了。他質疑祭司長和法利人對耶穌那種「未審先判」的立場:「不先聽本人的口供,查明他所做的事,難道我們的律法還定他的罪嗎?」面對尼哥德慕的挑戰,祭司長和長法利賽人更強硬地堅持「輸贏決定於起跑線上」的立場,他們反駁尼哥德慕說:「你也是出自加利利嗎?你去查考就知道,加利利是不出先知的。」他們以權威的聲音再次重申,一個人生在那裏,決定了這個人的終極命運。對於視「我們有亞伯拉罕為祖宗」為優勢的人,要放棄「輸贏決定於起跑線上」的觀念,真是談何容易。如果尼哥德慕個人要改變,除了更新自己的信念之外,還要面對他身處的群體加給他的巨大壓力。這種「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壓力,或者生活在此時此地的我們也能體會。

到目前為此,關於「輸贏決定於起跑線上」的討論,約翰福音的作者讓我們看見祭司長和法利賽人所代表的體制性的強硬,也讓我們感受到尼哥德慕所代表的個體性的無奈。當難題彷如沒有出路的時候,作者立即記述一件看似沒有關係的事情,然而,就是這件看似沒有關係的事情,卻透露了化解難題的玄機。

8 : 2清早,他又回到聖殿裏。眾百姓都到他那裏去,他就坐下,教導他們。

8 : 3文士和法利賽人帶着一個犯姦淫時被捉的女人來,叫她站在當中,

8 : 4然後對耶穌說:「老師,這女人是正在犯姦淫的時候被捉到的。

8 : 5摩西在律法書上命令我們把這樣的女人用石頭打死。那麼,你怎麼說呢?」

8 : 6他們說這話是要試探耶穌,要抓到控告他的把柄。耶穌卻彎下腰,用指頭在地上寫字。

8 : 7他們還是不住地問他,耶穌就直起腰來,對他們說:「你們中間誰沒有罪,誰就先拿石頭打她!」

8 : 8於是他又彎着腰,用指頭在地上寫字。

8 : 9他們聽見這話,從老的開始,一個一個都走開了,只剩下耶穌一人和那仍然站在中間的女人。

8 : 10耶穌就直起腰來,對她說:「婦人,那些人在哪裏呢?沒有任何人定你的罪嗎?」

8 : 11   她說:「主啊,沒有。」耶穌說:「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從今以後不要再犯罪了。」

                祭司長、文土和法利賽人所帶的眼鏡,把看到的人分為兩類,一類是亞伯拉罕的後裔,另一類就是不潔的外邦人;就算是同為亞伯拉罕後裔,他們也是只看到兩類人,一類是該用石頭打死的罪人,另一類就是如他們一樣自以為無罪的審判者。在這事件中,耶穌逼使他們換另一副眼鏡看人:「你們中間誰沒有罪,誰就先拿石頭打她!」(8:7)放下只看見差異的眼鏡,換上看見共同之處的眼鏡,效果非常震撼:「他們聽見這話,從老的開始,一個一個都走開了」(8:9)。原來,我們都是一樣的人。被審判的是罪人,審判人的也不能否定自己是罪人。如果人人都是罪人,則人人都有著被拯救的需要。既然人人都有被拯救的需要,我們就明白第三章16-17節所宣告的了:「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獨一的兒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人不致滅亡,反得永生。因為神差他的兒子到世上來,不是要定世人的罪,而是要使世人因他得救。」人所需要的,不是定罪,而是拯救,這宣告正好呼應著第8章2-11節耶穌與祭司長和文士關於如何處理一位犯姦淫時被捉到的人的討論。

四.總結

看過第三章耶穌與尼哥德慕的對話,以及在第七章及第八章延伸的討論,我們能夠發現耶穌和當時的猶太領袖有甚麼分別嗎?猶太領袖心目中的起跑線,其實是用作「資格」的判別:誰有資格進入神的國,誰沒有資格進入神的國。祭司長、文士和法利賽人看重資格,耶穌則看重「需要」。拯救不是因為有些人有資格而出現,拯救是因為回應所有人的需要而出現。

耶穌與尼哥德慕的討論帶給我們不輕的挑戰:對於個人來說,我們戴著「資格」的眼鏡去看待別人,還是戴著「需要」的眼鏡去看待別人呢?例如作為顧主,我們可能認為自己有資格被家庭傭工尊重,然而,我們會否也願意接受對方也有被尊重的需要呢?對於社會來說,我們以資格為考慮去分配公共資源,還是以需要為考慮去分配公共資源呢?我們以資格為前題去制定醫療、教育、經濟等政策,還是以需要為前題去制定這些政策呢?例如,「那粒六千元的糖」,應該按資格還是需要分派呢?誰人有資格,誰人沒資格的爭論,若然產生撕裂社會,令鄰舍互相為敵的後果,又豈是社群之福呢?

我們不致於天真得以為人間就是天國,我們不得不認識我們身處的地方越來越重視資格,因此起跑線的影響力也越來越顯著。讓我們互相提醒,不要只看資格而忽視需要,盡力締造一個平等及友愛的環境。

一位出生時只有三隻手指的女孩,如果用起跑線來看,她被抛離多遠呢?她曾經為不能玩「包剪鎚」遊戲而沮喪,曾經擔心沒手指戴結婚戒指,也以為自己必然與鋼琴絕緣。今日,她是如何成為鋼琴演奏者的呢?她是如何成為中文大學其中一位音樂老師的呢?因為她身處的社會有醫療技術及服務,透過多次矯型外科手術,切割了另外五雙小手指出來;因為有鋼琴老師花心思和時間去教導這位「獨特」的學生。自幼患有青光眼眼球萎縮症導致雙目完全失明的小男孩,在起跑線上落後多遠呢?他有機會發展天賦嗎?他後來是如何成為香港樂施會總幹事為社會服務的呢?別人都把他的成就歸功於他的個人毅力,但他卻念念不忘一位修女。在還未有充足學習資源給失明人士的年代,這位修女學習點字,為的是協助這位失明的青少年繼續學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