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瑞強博士 – 參悟死生

講題:參悟死生 A Closer Look at Life and Death

經文:約翰福音17章1-11節

講員:鄧瑞強博士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1年6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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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弟兄姊妹,主內平安。

  我今日的講道,是講論主耶穌對死亡和生命的看法。但講主耶穌的看法前,我要講一講其他死亡和生命的事件。

  昨日是「六四」,一個在歷史上將會永遠被記起的日子。無數人紀念這日子,無數人紀念在這日子死去的人。這些人的死,不是生老病死這自然規律裡的自然的死。他們的死,飽含著對生命應該如何活下去的叩問。他們的死,充滿著對國家應該如何走下去的期盼。他們的死,叫那些不去思考生命的意義為何的人不能再不思考生命的意義為何,或者說,他們的死,將生命的重量放入其他活著的人的生命裡,叫活著的人不再活得輕省。

  昨天已逝,已進入記憶中的永恆,它將永遠訴說著昨日的故事。死亡,叫人不再忽略生命的重量。

  昨天已逝,明天又如何呢?

  明天是端午節,端午節故事的中心,是一個詩人的自殺事件,一個被稱為愛國詩人屈原的自殺事件。詩人不是普通人,詩人是觸覺比人敏銳,思想比人深遠,視域比人廣濶的人。詩人不是看到事情的表面,他們看到事物的實質。詩人不是人云亦云,他們指出生命的前景。詩人不是訴說現況,他們訴說真理。所以詩人的自殺不是一件普通事件,它意味著一種「前景」的崩塌,它意味著一種「真理」的死亡。這種「真理」的死亡,叫那些對這「真理」認真的人,不得不自殺。這是面對生命無所寄托、無所依歸、也不知向誰傾訴之下的痛苦的死亡。屈原面對這個絕境,他在這絕境中走投無路,他只能自殺。

  中國學者劉小楓寫了一本書,叫《拯救與逍遙》(上海人民出版社),開首的篇章討論屈原的自殺事件,他稱屈原「是歷史上第一位自殺的大詩人。他的偉大首先於他敢於自殺。」(頁60)以下我對屈原的講論,見解源自這書。

  屈原的自殺,固然有其歷史的前因後果,今日要講的,是這事件的精神意義。屈原是詩人,但更根本地說,他是一個政治家。他早年深得楚懷王的信任,是楚懷王的政治顧問,在那個合縱連橫的世界,他使楚國能在秦國面前有一時的風光。

  作為政治家,屈原骨子裡持守的,是儒家精神。生命的意義,在於肯定自己,實現一完美的人格。在儒家「內聖外王」的格局下,要成就個人完美的人格,就要成為一出色的政治家。若果政治的路途順利,他會很滿意,覺得生命的意義得到充分發揮了。問題是:若果政治的路途不順,則生命的意義能在何處安頓?

  若果遇到昏君,你要徹底質問昏君的昏庸,你要在昏君以外有一善的標準去質問?若果遇到暴君,你要徹底質問暴君的殘暴,你要在暴君以外有一善的標準去質問?但是,屈原唯一可以持守的,是自己對完美人格的追求,而這種追求,能落實的地方,就是服務於現實的君主政體。違反這種政體,質問這些君主,就變成不愛國。作為一個「愛國」詩人,屈原想像不到在這君主體制以外能有什麼堅實的基礎去質問這種君主體制,縱使這君主體制已腐敗不堪。

  屈原的痛苦是因為他「愛國」,但他只有這個世上的現實的國,他想像不到這世界的現實的國以外的國。他的生命意義,只能寄托於服務這個現實的國。他的「內聖外王」理想不能想像另一種「愛」、另一種「國」。他只能擁抱這個現實的國。但這現實的國已腐敗不堪了,這個現實的國已放逐他了,這個現實的國已發展出一種力量毀滅他了,但是,他只能「忠」於這個國,他只能日夜思念這個國,否則,他無處發揮他的「忠」,無處發揮他的「愛」,無處實現他的生命意義。縱使楚國已放逐他,縱使他不能腳踏自己國家堅實的土地,他仍不能走向另一塊堅實的土地上。他仍眷戀現實的楚國,縱使腳下已空無一物。他生命意義寄托之所在,現在已被懸空,但他只能維持在這懸空中,他找不到另一塊堅實的土地。

  畢竟,屈原除了是政治家,他也是詩人。他試圖在現實的痛苦中找到出路。他寫出《天問》這詩篇。《天問》這詩篇全是問題,一共問了170多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遂古之初,誰傳道之?」即:在太初之始,誰引導萬物的開展?屈原問了很多萬物何所立足的問題。之後,他問了很多自然現象及人事的問題,叩問個人生死的意義問題。最後的一個問題是:「何試上自予,忠名彌彰?」即:為何自己欣賞自己告誡君主,這是因為要顯揚自己忠義之名嗎?最後,屈原落腳於現實政治。一系列的天問,一連串的意義追尋,他仍走不出要在現實政治裡留下忠義之名。

  一個詩人,一個對生命意義抱嚴肅態度的人,當自己的生命意義遇到極大危機時,向天發問,是正常不過的。向天發問,可以是一個契機,讓人從自己的自我滿足走出來,讓人對現實政治的腐敗找到一個屬天的標準去審問,讓人走出純粹現實的維度而思索永恆的維度。簡言之,一個嚴肅的天問,可以打開塵世的人和天對話的大門。天問,可以變化為對塵世腐敗的質問,可以打開另一個世界,讓生命懸空的人找到另一個落腳點。

  但是,屈原這個詩人畢竟太「愛國」了,他眷戀塵世的現實的國。他這個「天問」是白問。孔子說過:「天何言哉?」上天是無語的。屈原的「天問」終歸只是絕望的人的哀鳴,他的「問」從不期望「答」,因為在他看來,天是無言對應人間的痛苦的。

  劉小楓這樣說:「整個《天問》都在詢問諸現象(宇宙、人生、社會歷史)的終極根據,彷彿是在進行一場超驗的追問,而實際上卻一再徘徊於諸現象,並沒有真正在進行超驗的追問。這實際上等於,《天問》表面上在作超驗的追問,而事實上卻是什麼也沒有問。」(頁149-150)

  一個痛苦的詩人,他只想到現實的自我和政治,他想透過政治去肯定自我的意義,但政治否定了他。他發出天問,但他沒有想過「天」會回答,他也不試圖走向「天」的超越境地,他心中的「天」,來來去去只是人間的「地」。他渴望超越人間的腐敗,卻又只能在腐敗中找超越腐敗的力量。他注定失望。

  本來,中國的政治人物在政治失意時,可走向道家。陶淵明如是,蘇東坡也如是,可寄情於山水,忘記現實的社會與國家。但是,屈原堅持「愛國」,他堅持儒家的理想,他不甘願走向道家。他堅持要在君主體制中完成他的人生意義,縱使這體制已腐敗。他堅持要在人間體制中完成人生理想,雖然他根本找不到超越體制罪惡的基礎。他發出「天問」,縱使他自己準備作答。

  在汩羅江邊,他不能像蘇東坡那樣說:「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他堅持愛國的理想,他無力超越他愛的國對他的拒絕。他只能自殺,以表達他的忠心。這就是他的《天問》的最後問題,如何能保證自己忠義之名。

  我們回到今日的講道經文:約翰福音17: 1-11。

  這段經文表達了主耶穌在受死前夕的內心思念。

  這不是「天問」,而是「祈禱」,是和「天上的父」的內心談話。

  主耶穌活了相當日子,他明明白白地知道他的生命是與塵世的罪惡相對抗的,他明明白白地預計到這種生命的下場是死亡。他正在面對這種死亡的來臨。

  我們看看主耶穌內心和天父的對話。

17:1 耶穌說了這話,就舉目望天,說:「父啊,時候到了,願你榮耀你的兒子,使兒子也榮耀你;

17:2 正如你曾賜給他權柄管理凡有血氣的,叫他將永生賜給你所賜給他的人。

17:3 認識你─獨一的真神,並且認識你所差來的耶穌基督,這就是永生。

17:4 我在地上已經榮耀你,你所託付我的事,我已成全了。

17:5 父啊,現在求你使我同你享榮耀,就是未有世界以先,我同你所有的榮耀。

  有否留意,這段經文最常出現的字眼是「榮耀」?

  主耶穌是否像屈原那樣,在人生意義幻滅下等待死亡嗎?

  不是,他完全體會到生命的意義,體會到生命的意義要經歷一種為他人而死的死亡去呈現出來。

  他是腳下空無一物,要以自己的力量去抵抗人生的橫逆嗎?

  不是,他與天父保持緊密連繫。他的生命的意義緊緊地安放在天父手中。他到世上來,不是要完成自己,而是要完成天父的心意。他面對塵世的種種體制,不是要依附體制去完成自己的生命,而是要將永生賜給「凡有血氣的」。永恆的生命,生命的完滿意義,不是從自我實現而來,不是從體制而來,而是從天而來。這個「天」,不是「天何言哉」的天,不是無言的天。天上有父,這是天父世界。這天父俯視人間的痛苦,他也與人共苦。他聆聽人的生命之問,他作出回應。他差來主耶穌,他進入人間苦難的深淵,他以愛的行動去解救苦難中的罪人。

  人的終極問題源自罪。這不是自我實現得不夠,這不是遇不到明君以致不能實現生命意義的問題,這是人的視野狹窄得只有塵世的問題,這是人不願意與天父交往的問題,這是人只走向自己而不願走向天父的問題。約翰福音說:「認識你─獨一的真神,並且認識你所差來的耶穌基督,這就是永生。」這是一種生命的轉向,認識自身以外的神,不以自己為神,這才是永生。

  主耶穌這段禱文,常常提及「榮耀」。主耶穌並不像屈原那樣,在絕望中自殺。主耶穌將要受死,這是對抗塵世的罪惡的死,這是向世人表明神愛我們的、因愛而有的死,這份愛是對所有真誠地作出「天問」的人的真誠的回答。主耶穌實現天父的愛,並視實現這份愛而有的死亡為生命的榮耀。

  主耶穌繼續祈禱說:

17:6 「你從世上賜給我的人,我已將你的名顯明與他們。他們本是你的,你將他們賜給我,他們也遵守了你的道。

17:7 如今他們知道,凡你所賜給我的,都是從你那裏來的;

17:8 因為你所賜給我的道,我已經賜給他們,他們也領受了,又確實知道,我是從你出來的,並且信你差了我來。

  這段禱文最常出現的字眼是「賜給」。

  一切都是天父賜的。主耶穌是天父賜給世人的,世人的永生是天父賜予的。一切都是天父賜的禮物。

  主耶穌在死亡的前夕,想到的是,世間充滿天父的禮物。當然,他自己也是天父賜給世人的禮物。他想到他的死,也是天父賜給世人的愛的禮物。死,不是無奈,不是在死胡同中用命拼出來的出路。在主耶穌眼中,死是一份禮物。他的死,是對在生者的禮物,讓他們看到天父的慈愛。有些人的死,的確是一份禮物,他們將重量加入我們的生命中,讓我們不得不思索生命到底為何。主耶穌作為天父給我們的禮物,他的死最少讓我們明白,神對我們的愛是真的,他是願意回應我們生命的「天問」的。

  之後,主耶穌為他的門徒祈求。

17:9 我為他們祈求,不為世人祈求,卻為你所賜給我的人祈求,因他們本是你的。

17:10 凡是我的,都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並且我因他們得了榮耀。

17:11 從今以後,我不在世上,他們卻在世上;我往你那裏去。聖父啊,求你因你所賜給我的名保守他們,叫他們合而為一像我們一樣。

  主耶穌即將離去,他特別記掛那些跟從他的人。這些人應該在主耶穌裡體會過天父大愛的,但他們仍活在世上。活在世上,對門徒而言,是一種使命,一種挑戰,但同時是一危機。

  作為一種使命,門徒體會到他們被差派到世上,像天父差派主耶穌到世上一樣,他們需要與天父對話,將天父的愛實現在人間。

  但這也是一種挑戰,因為門徒的生命並未能與天父緊密結合,像天父和主耶穌合而為一一樣。若未能與天父合一,則我們便不能將生命、將死亡,視為對他人的禮物一樣向他人奉獻出來。

  活在世上,對門徒而言,也是一大危機。我們會被世界同化,我們會忘記天父而只顧塵世,我們會忘記天國而沉溺於地上的君主體制,我們會忘記天父的愛而追逐世上的成敗。如此,我們可能再走屈原的舊路,在理想幻滅之際,不能回到天父的懷抱。

  主耶穌離世前夕,很擔心我們。

  今日,我們明白主耶穌的死,領受他的恩典和大愛,我們又將如何活下去呢?我們會讓主耶穌擔心嗎?

  但願榮耀歸於聖父、聖子、聖靈。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