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元生教授 – 都市牧羊

講題:都市牧羊 Shepherding in the City

講員:梁元生教授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1年6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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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弟兄姐妹,早上好:

今天是耶穌復活四十日後升天的日子,是聖靈降臨節。在耶穌升天前,曾經對門徒交待說:「你們要去傳福音給萬民聼,由耶路撒冷、到撒瑪利亞、直到地極。」這個傳福音的吩咐,就是一般基督徒所說的「大使命」。我們常常會覺得由耶路撒冷,到撒瑪利亞,再到世界的地極,是一個不斷往外延伸的過程,是一個由核心到邊沿、由繁華到荒漠的過程,越走越遠,越走越辛苦,但爲了天國,爲了完成「大使命」而必須吃苦、開荒的過程。今天我想在這裡和大家反思耶穌「大使命」中所說的「地極」。我想提出的是:「地極」—-基督徒從耶路撒冷走來,從撒瑪利亞走來,可能並非邊遠之地,並非荒漠之地;這地極,就二十一世紀的情況來説,可能就在我們身邊不願之處,更有可能就在我們身處之地—-城市。今天我要講的題目是「都市牧羊」,目的想要探討一下在現代城市化的大潮下,基督徒如何在城市的氛圍裏過基督徒的生活,及如何實踐傳福音的大使命。

一、             史上規模最大的「城市化」

我是學歷史的,而研究的興趣主要是城市史;因此,對於人口遷移、房屋發展、工業商業等等與城市有關的題目,都略有涉獵。据我所知,在過往的兩個世紀中,有過不同形式和不同規模的「城市化」運動;而最受人注意並且規模最大的則要算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數十年間北美洲(特別是美國)的「工業城市」興起的現象(Rise of the Industrial Cities)。由於機械發明和工業興起(多得該時代的許多發明家如發明電燈的愛迪生、發明電話的貝爾等),以及全國鐵路網絡的建成,造成大規模的人口由農村向新興工業城市流動。一些曠源豐富和位于鐵道網絡樞紐的工業城市,如芝加哥、匹玆堡、奇里夫蘭、辛辛那提等迅速膨脹,人口劇增,力逼傳統的商業城市波士頓和紐約。這個「城市化」現象,帶出許多美國史上有關社會改變和文化改變的問題,包括倫理的、宗教的、生活上的適應,以及城鄉矛盾,以致在過渡和轉折期間出現的種種問題。今天我對此不會作詳細的分析,只想借此帶出近代歷史上另一次的「城市化」運動,而這次的「城市化」規模更大,牽連更廣,對人口流動、社會變化、經濟結構,和生活方式,都有更爲廣大而深遠的影響。這次「城市化」運動,要比美國十九世紀末期的「城市化」,來得更重要,卻是在我們身邊發生的。我想要說的,就是過去這二、三十年來中國本土上的「造城運動」。只要大家回頭北望,就知道我們的「邊城」深圳,三十年前只有羅湖口岸的幾條街道和幾十萬人口,規模不大,但二十年間深圳已經變成一座大城市,人口超過千萬,高樓聳立,百貨紛陳,熱鬧非凡。連年產經濟總值,也已經逼近香港了。聽説今年或明年就可能超過香港!深圳只是一個例子,其餘國内的許多地區,成千上百的鄉鎮小城,在過去二十年間也都迅速發展,大興土木,迅速地變成人口數百萬,甚至上千萬的大城市。大量農村人口流向城市,把城市本來較爲擠迫的空間都填得滿滿的,甚至高架橋下、火車站的廣場和空地,都是容納農村流民的城市空間;當然,也有廠商為勞工而建的簡陋房舍,和農民自己臨時架搭的棚屋和帳房,形成了現代中國城市的一幅奇異的景觀。

      根據最近的資料,現時中國内地由於城市化而出現的人口數百萬或以上的都市,有超過六百個之多,而城市人口也佔了全國人口四成左右。已往中國全國人口大概有九成是住在鄉村的,現在那所謂六成鄉居的人,也多數是住在鄉鎮裏的,真的住在農村裏的農民,已經不多了。這是中國歷史中史無前例的、規模最大的「城市化」現象,對中國社會、經濟、文化,都會帶來重要的變化。

    以下我擬從基督教的角度去探討一下中國城市化的問題,以及從聖經中學習在城市中牧養和傳福音的經驗。

二.都市作爲大牧場

都市牧羊,是城市教會需要面對的問題。我們所講的羊,當然是指著人來説的。他有兩種:一種是「無牧的羊」,即在都市裏迷失而沒有信仰的人;另一種是「主的羊」,是都市教會的人,是信徒,是跟隨耶穌的人。我們思考「都市牧羊」這個問題時,即是說在現代城市環境中信徒如何生活,以及如何傳福音的問題。

首先,我們來思考一下這群無牧的羊與主的羊所共同生活的地方—-都市。在昔日,甚至在聖經的描寫中。牧羊的地方和今日有很大的差異。最佳的牧場,當然是草原,是青草地、溪水旁。牧人帶領羊群覓食,到有水草之處,一邊放牧,一邊高歌,又或手上一枝竿,口邊一支笛,在群山之中,綠草之上,儼然一幅美麗安詳的圖畫。這個情景可能發生,但另一種情況也可能出現,就是山路崎嶇,草叢稀少,有羊在走路不小心時滑下山徑,咩咩哭啼;也有可能走失一只,要牧羊人四處尋找。這些情況在聖經中常常提到,大概是市場發生的事。再有一些情形,就是經過曠野山林,難免遇到豺狼猛虎,或者其它怪獸,對於羊群,隨時有生命的威脅,而作爲牧羊人,也就戰戰兢兢,注視環境,希望所有羊群能夠安全渡過險境。

現代的人,對荒漠草原的牧羊生活,都不容易體會和琢磨了;但現代都市中的教會,現代都市中生活的信徒,其實險阻和困難比起昔日山林野地之間的群羊並不少,而都市中的困難和危險,和野地牧羊,情況還有許多相似之處呢!

在石屎森林中,在幽暗夜燈下,豺狼四伏,毒蛇圍繞,要尋找可吞吃的群羊;在大自然我們看見的猛獸,張牙舞爪、大聲咆哮的時候,我們是較爲容易嗅到或見到身邊的危險的;換言之,在自然的曠野和牧場裏,我們較爲容易辨識野獸和敵人,也較爲容易了解甚麽是平安,甚麽是兇險;但是在大都市中,危險和狼毒,誘惑和陷阱,往往會躲在濃厚的化妝及閃耀的霓虹燈光背後,不容易爲人察覺。都市牧場,機關處處,不單止羊群容易涉險,連牧羊人也常常會受到欺騙,或自顧不暇。在過去研究都市文化的書籍中,對於城市化最大的指責是使到年輕人道德墮落,失去一些農村或傳統賦予他們的基本價值。城市中充滿各樣的聲色犬馬的引誘,容易令人迷失。這個「罪惡之城」(the wicked city)的説法,一直非常普遍。今天許許多多的中國人進入大城市,尋找工作和生活,也碰到十九世紀後期美國農村青年遷入工業大城市時相同的問題,但情況更爲嚴重,因爲農村裏所給予他們的基本價值也是支離破碎和殘缺不全的,到了城市後,他們就更爲空虛迷失。這種無牧的羊群,在中國城市中,遍地皆是。是今日中國基督教,特別是中國城市教會面對的最大的挑戰。我今天早上沒有太多時閒去分析中國城市教會的種種問題,只想強調一下:城市,是大使命中所說的地極,城市化,是當前中國基督教要嚴峻面對的問題,我們應多加留意,和多加思考。今天在八問題提出之後,我想回到聖經,用保羅的城市經驗來反思我剛才所提出的都市牧羊和相關的一些的問題。

三.都市中的牧羊人—-保羅

使徒時代的保羅位複音的緣故走過不少地方,他的足跡大概踏遍了現在中亞西亞和歐洲南部地區,其中所到之處當然少不了各地的大小城市。根據使徒行傳記載,他到過的城市由大馬士革開始,有路司德、安提阿、耶路撒冷、雅典、尼亞坡里、哥林多、以弗所、特羅亞、羅馬等等。以下我們想透過保羅的城市經驗,反思一下在現代城市中作爲信徒及作爲牧人的種種問題和挑戰。

由於保羅到過的城市不少,今天我們只選擇其中以一個城市中保羅的際遇來思考一下。這個城市就是雅典。

雅典是座大城。在當時可以説是百方輻輖、商旅雲集,各種文化和族裔皆匯聚於此,可以說得上是個國際大都會。雅典的商業和文化,和現代許多城市很接近,所以保羅的經驗對現代城市教會和城市中生活的基督徒也很有參考意義。雅典的興起,在主前第四、五個世紀,它不但是地中海貿易的一個含蘊中心,也是文化和政治的發源地。是西方哲人蘇格拉底和柏拉圖的故鄉,這裡有文士、學者、哲人、貴冑、藝術家、商旅,工匠,以及各式各樣和各個階層的外來人。城市就是容納不同人口、不同文化和不同階級的地方。雅典就是這樣一個城市。香港也是這樣一個城市。

保羅來到雅典,會見了住在那兒的基督徒,也和當地的虔誠的猶太人談論。他在雅典的事跡,記載在使徒行傳第十七章。

在這個繁華熱鬧的都市中,充滿了各樣的挑戰,尤其是要為主傳福音的保羅。他來到這個城市,令他印象最爲深刻的是甚麽?

首先是他踫到一批學者。18節那裏說,那裏有伊壁鳩魯和斯多亞兩門的學士,與他爭論。城市中往往會有許多知識分子,會有很多不同的學派和意見, 對人生,對宗教,對終極關懷都有其獨特的看法。這樣的一個依賴知識和理性的對基督教的挑戰,不但在雅典如是,我相信在香港也如是。即使在我們的校園裏,理性的和知識對宗教的挑戰也是十分普遍的。所以,城市教會和城市基督徒要面對的第一個挑戰,是知識的挑戰,也可以説是理性的挑戰和科學的挑戰,the challenge of intellectualism. 相信你身邊就會有不少這樣的人,像基督教做出不同形式的學術問難。

其次,保羅在雅典所見所聞的,令他印象深刻的,就是城中的人,「都不顧別的事,只將新聞說說聼聼。」(21節)這是另一種我們熟悉的城市文化:把新聞說說聼聼。政府的新聞,社會的新聞,名人的新聞。。。大家都沒有用嚴肅的態度看待新聞,就是身邊發生的大小事情,甚至關乎國家社會的事情!城市人只喜歡把新聞拿來作閒聊的話題,說說聼聼,就是gossip的意思。城市中的教會也有許多猜疑和糾紛,而許多麻煩大概也是從說說聼聼的gossip而產生的。因爲城市中可以收聽到不同消息和新聞的渠道很多,造成衆説紛紜,莫衷一是的情形,很難形成共識,對於衆人一心的信仰歸屬感也不容易形成。這是城市挑戰的第二种:閒話及疏離the challenge of alienation and gossip.

但最令保羅心焦的,當然是雅典城裏滿城的偶像。16節:「保羅在雅典等候他們的時候,看見滿城都是偶像,就心裏焦急。」

雅典城中有很多偶像。因爲雅典的文化傳統中,也有許多天將鬼神,並不為怪。如天神宙斯、太陽神阿波羅、女神雅典娜、亞底米等等,都有自己的神廟。都在希臘傳統中有重要的地位和在民眾間有很大的影響力。

保羅在雅典和他們日夜相處,深深感到偶像對人的影響,所以心裏焦急。他爲此除了心焦,還常與人辯論。就是因爲面對各種偶像的挑戰,使到保羅發表了他那篇著名的衛道神學講章:24-32節:「創造宇宙和其中萬物的神,既是天地的主,就不住人手所造的殿;也不用忍受服侍,好像缺少甚麽;自己倒將生命、氣息、萬物,賜給世人。他從一本造出萬族的人,住在全地上,並且預先定準他們的年限,何所住的疆界;要叫他們尋求神,或者可以喘擵而得,其實祂離我們各人不遠;我們生活、動作、存留都在乎祂。。。。我們既是神所生的,就不當以為神的神性像人用手藝、心思,所雕刻的金、銀、石。世人蒙昧無知的時候,神並不鋻察,如今卻吩咐各處的人都要悔改。因爲祂已經定了日子,要藉著祂所設立的人,按公義審判天下;並且叫祂從死裏復活,給萬人作可信的憑據。」這篇道影響甚大,鄰近的地區如路司得、以弗所和馬其頓的人都深受影響,例如有人藉著造神盦和廟宇發財的就因此對保羅恨之入骨,認爲他斷人財路。

這篇充滿神學内涵的演説,我今天不能在此作仔細的分析,只能指出一點,那就是這是向城市人說的,因爲其理據和一般神學篇章不同,一般都會從神的創造談起,但這篇講章則強調人的結局,亦即是從神的審判談起。明顯的,這是針對城市文化和人的罪行而展開的神學反思。

不過,我認爲保羅在雅典的最大挑戰,不是學者們的問難,保羅自己有著豐富的學識,及良好的辯論口才,舌戰群儒之下,表現絕不遜色;也不是滿城的偶像,和衆多的閑說(gossip),清者自清,保羅及其跟隨者,包括青年人提摩太,在雅典城這個大染缸裏,就如一度濁市清流。那麽,對保羅來説,雅典城内最大的挑戰又是甚麽?

是物欲麽?是權力麽?是學問麽?是虛無麽?

不,都不是。城市中最大的試誘不是這些,而是自己。

使徒行傳十七章提及保羅在雅典以及鄰近城市中繼續爲主工作,宣講復活的信息,並且治病趕鬼,得到一些人的跟隨。但也有一些人把他看成希臘傳統中的神靈再世,要跟隨他,把他看成宙斯或亞底米,換言之,他面對一群奉他為神的宗教盲目跟隨者。這是一個被偶像化的過程。我認爲這也是城市文化中最能令人迷惑和使人陷落的事情。也是保羅最大的挑戰。

四、結語—-看,那城市和牧場上無牧的羊

總括而言,保羅在雅典城中遇到的幾個挑戰,仍然值得近日城市教會參考:它們是:

知識化或學派化的挑戰

閒話化或gossip化的挑戰

偶像化及被偶像化的挑戰

最後,讓我們回到耶穌升天前的大使命作為今日的總結:你們要往普天下去,由耶路撒冷,撒瑪利亞,到猶太全地,直到地極。這地極,以今日看來,不在曠野,不在荒原,不在邊疆,不在深山,不在無人之地,乃在城市之中。都市牧羊,應該是二十一世紀的特色,也是末世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