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品超教授 – 知與情的交戰

講題:知與情的交戰 Struggle Between Knowledge and Affection

經文:約拿書4章1-11節

講員:賴品超教授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1年7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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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主要和大家思想約拿書裡面的經文,在第四章開始講述一件事,相信大家在主日學裡都聽過,這是關於上帝呼召約拿去尼尼微城宣講福音訊息,而約拿卻逃跑離開了,所以有很多主日學的故事書都形容他為「逃跑的先知」──故事講述他是如何掉進海裡,再被大魚吃進肚裡,然後回到岸上去。

 

這段經文在教會中亦很重視,因為聖經提到約拿曾在魚腹中渡過三日,而後來馬太褔音十二章亦提及這件事是這世代最重要的神蹟,所以這真是一件很重要的神蹟。不過縱然這件事很有趣,但當你仔細地閱讀整段經文的時候,你會發現這件事並非經文的重點,整卷書的高潮非但不是在於約拿曾在魚腹中渡過三日,亦不是在尼尼微城人的信主悔改,因為如果這些事是經文的重點,那麼在第三章的時候就便可完結整卷約拿書,因為尼尼微城的人在第三章的時候悔改──合城人以及牛羊都披麻蒙灰──如果重點是在於先知怎樣完成他的工作,而當他的職責已經完成了,那麼還有什麼話是要說的呢?為什麼會有第四章呢?

 

第四章的存在並非附錄,乃是整卷書的高潮所在。前面三章所描述的,只不過是為第四章而鋪排、預備,情況就如同脫口秀(talk show)的妙語(punchline)般,在第四章最後、最終的一節,上帝對約拿說了一句話,就結束整卷書,當中沒有約拿的回應。

 

「何況這尼尼微大城、其中不能分辨左手右手的有十二萬多人、並有許多牲畜、我豈能不愛惜呢。」這是第四章的最終的一節話,似乎整卷書的總結、主題、最後的底牌和訊息,就包含在這句說話當中,而之前所講及的事,似乎只是一個佈局。又有人說,書中所提到的事蹟,可以歸類為約拿綜合症:好像時下年青人容易逃避責任,上帝托負責任給他,他卻逃跑去了,後又被上帝捉回來,並領他完成責任。

 

你會發現整卷書不是單單敘述「順服」與「反叛」的問題,而是他能否明白上帝普愛世人甚至牲畜的心意,這才是事件的重點。如果要討論約拿的順服,最終約拿是真的順服了,縱然心裡頭是不順服,但行為上倒是順服了,因為他最終去了尼尼微城宣講訊息,只是他心裡未能過自己的關口,這可能是民族感情的關口,為什麼這樣說呢?先說說約拿這個名字,約拿字義是解作「鴿子」,而鴿子使人聯想起和平及傳遞訊息,這實在與先知身份絕對配合。在列王紀下十四章廿三至廿七節亦有提及到一個叫作約拿的人物,但我們不能證實他們是否是同一個人,有可能只是同名同姓而已,而事實與否亦不重要。我們要注意的重點是:為什麼約拿要逃避上帝的呼召,不願前往尼尼微城去傳講福音呢?如果你有留心的話,其實在第四章上已有交代。當約拿看到尼尼微城的人悔改,上帝就沒有將所預言的災禍降到尼尼微城的人身上,約拿就因此大大的不悅。如果我們不去考慮其他的因素,我們就會覺得這個很荒謬,因為作為一個先知,傳講了上帝的福音,聽的人都願意悔改,他理應高興才對,因為聖經也記載,天使天軍都為那些悔改的人高興和讚美,但相反的,約拿卻不因此而高興,這會否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呢?同一道理,作牧師的,因傳講福音而得到多人悔改信主,都會為此而高興,反之,如果聽道的人沒有為福音所動,這才會令牧師不高興。

 

要了解約拿的反常反應,我們要先了解那個時代的背景。尼尼微城當時是化表亞述帝國,對猶太人/以色列人來說是具有威脅性,即是說他們是敵國的人民,從「情」這個點上,就大概明白約拿不願到尼尼微城的因由。在「知識」上,約拿認識神的性情,明白到他是應該去那裡的。經文記載,約拿因為發怒,於是就禱告神:「...耶和華阿、我在本國的時候、豈不是這樣說麼.我知道你是有恩典、有憐憫的 神、不輕易發怒、有豐盛的慈愛、並且後悔不降所說的災。所以我急速逃往他施去。」這就說明了他要逃往他施的原因──為了逃避上帝的呼召。明顯地,他是清楚認識上帝的──上帝是有豐盛的慈愛、又後悔不降所說的災──然而他仍然決定要逃走,是因為他不希望這事情真的發生。知識上,他是明白上帝的;但情感上,他不希望這事發生在尼尼微城人的身上,因為尼尼微城人正正是他自己國家、民族的敵人。他認為上帝不應該寬恕他們,因為尼尼微城的人罪大惡極,上帝是應該對他們施行審判的。

 

我曾經到過外國的博物館參觀有關亞述帝國的展覽,從當時某些城市發掘出來的文物圖像中,我了解到,作為一個猶太人如此惱怒他們是正常的,何解?原因是亞述那裡到處都是偶像,且罪大惡極,而他們也正在欺壓著自己的民族。所以縱然約拿明白上帝是一位有慈愛、有恩典的上帝,願意赦免他們的罪,但約拿卻不願意傳講福音訊息給尼尼微城的人,他希望尼尼微城的人繼續不悔改,好讓上帝來懲罰他們,使尼尼微城全然被毀滅。

 

在此我們明白雖然約拿知道上帝的性情,卻不願意按照上帝的心意而行,因為有他自己國家民族的感情。有時候,我也會明白他的感受,特別是當自己本來就不同意那事時,但卻因某些要去作那事的原因時,這實在是很難受的。如果我是約拿,我會跟神說:『祢要原諒他們是有沒關係的,但祢可否差派其他的人去,而不是我呢?』作為猶太人,神卻要差他去宣講訊息,好達成祂的心意,在感情上的確是很難順從的。

 

我們文學院很快地將要搬家了,所謂的搬家就是成立一個稱為人民樞紐,把文學院裡不同的學科放置在兩橦樓房當中。這是我上一任院長所建議的,而當時我是第一個舉手反對的,原因是我認為:第一點:『上屋搬下屋,不見一籮穀』(廣東俚俗),這樣搬家一定會花掉一筆錢;第二點:搬家必會製造相當的建築廢料,並不環保;第三點:同事搬近了,但並不代表會有更好的溝通,因為我與隔壁的同事一年也只會碰上五、六次,亦即是每年學系規定的系務會議和指定的會議上碰碰頭而已,其餘時間其實是不會遇見的,所以我很懷疑就算將不同學系置於同一個地方上面,會否因此就能增加學術上的合作;再者我從一些唱反調的舊書籍中看到,在近代的大學裡,不同的老師和不同的學系之間的主要聯系,就是中央冷暖氣系統,而更現代一點的說法就再加上互聯網,所以我認為是否把我們放在同一處並不重要。但最諷刺的是,當新上任院長要實行這個建議時,卻委派了我去執行這事(當然他並不知道我是持反對意見的),在感情上,要我去執行我所反對的事,你可以想像這當中的矛盾,我是第一個反對建議的,但卻被安排要去執行這件事,當中更要和不同學系的同事們討論地方分配的事宜,真的浪費了不少時間。理性上,政策既然已經決定了,我就要照著執行;但感情上,還是覺得非常難受,總認為我明明是反對此事的,理應找其他人來執行。所以,當完成聯絡事務工作後,我就提議應由專業人士來負責具體事項,終於找到同系一名建築師的同事。

 

約拿就是有著這樣一個的想法。尼尼微城對他來說本來就是一個罪大惡極的城市,對之他非但痛恨,且是自己國家民族最大的敵人。如果上帝要毀滅這城,這不就是對自己國家民族最大的解放嗎?這簡直是一個莫大的拯救。但現在卻要去為他們傳講福音,同時,也明白上帝會寬恕他們,讓他們悔改,所以,在感情上,這是很難接受的。事實上,還有其他先知可以被差派去的,為什麼要找自己呢?再者,除了差派先知之外,上帝也可採用其他不同的方法,例如聖經曾記載神用指頭在牆上寫字的神蹟,這也可使人悔改呀,為什麼一定要自己去呢?因此,約拿非常不悅,且要逃跑離開,當那城的人最終悔改了,他更大大地不悅。一開始的時候,約拿已表明自己的不情願,為什麼還要強迫他呢?於是他乘船往相反的方向逃離,但卻被同船的人丟進海裡,再被大魚吃進肚子裡,最後到了尼尼微城,他心裡頭真的非常不悅,所以最後他發怒了,認為死了比活著還好,寧死不看倒好。但上帝對他說:「你這樣發怒合乎理麼」?接著約拿沒有回答上帝,因為這不是道理的爭論,而是情感上無法接受這件事。

 

然後經上記載約拿在東面搭了一座棚遠觀尼尼微城,上帝在這時候藉蓖麻樹安慰約拿。當你仔細地閱讀時,你會發現這段經文的情節猶如卡通片劇情,開始的時候,沒有這棵樹,接著一下子長起來,甚至高過約拿為他遮蔭,約拿就「因這棵蓖麻大大喜樂」。但翌日黎明,上帝卻安排一條蟲子咬這蓖麻樹,以致樹下的約拿被烈日曝曬,使他發昏,於是約拿又向上帝求死說:「我死了比活著還好」。上帝就對約拿說:「你因這棵蓖麻發怒合乎理麼」?約拿回答說:「我發怒以至於死、都合乎理」。

 

其實我大概能明暸他這種的心情。在佛學中,我們常說「無常」──就是要去避免太多執著。試想想,如果蓖麻樹從來都不存在過,而約拿也一直地被烈日曝曬著,那就不會有甚麼不妥,因為這會被日頭曝曬的位置是他自己所選取的。正如一個人在窮困中突然發大財,但又在一夜間突然地失去,這實在是很難接受的;又好像一個人在窮困中突然中了六合彩,在高興之際,卻發現中的不是該期的六合彩,那樣是很受傷害的;又像政府在今年落實了的優惠政策,但次年就取消,市民會因期望落空,而深感難受。約拿的情況,就是這個樣子,蓖麻樹當時根本就不存在,他原本坐在那裡等待,就是要看尼尼微城的傾覆,而無懼烈日的曝曬。但蓖麻樹的出現與枯萎,好像上帝在開約拿玩笑,一開始約拿為蓖麻樹而感恩,但第二天卻枯萎了,約拿感到被上帝玩弄著。上帝好像帶盼望給約拿,卻馬上又拿走,所以約拿自覺就算「發怒以至於死,都合乎理」。於是「耶和華說、這蓖麻不是你栽種的、也不是你培養的。一夜發生、一夜乾死你尚且愛惜」──上帝問約拿,他對這蓖麻樹有多少感情?他只不過與這蓖麻樹相處了一天的時間──上帝藉著這蓖麻樹作實例教材,讓約拿明白,蓖麻樹一夜長成,又一夜枯死,他尚且愛惜它,那麼他是否又能體會上帝的心情?那些在尼尼微城中不能分辨左手右手的有十二萬多人,而且還有其他牲畜,上帝豈能不愛惜呢?

 

上帝兜了一個很大的圈子來讓約拿經歷實際的經驗,使他明白上帝同樣愛惜尼尼微城的人以及牲畜。你會發現約拿書的主題不是尼尼微城的人如何悔改,或是在魚腹三天三夜的神蹟,而是上帝如何管教祂的先知──約拿。祂讓約拿能更深地認識自己,而不是單單停留在頭腦上的知識、對上帝性情的認知──「...我知道你是有恩典、有憐憫的 神、不輕易發怒、有豐盛的慈愛...」──但卻無法體會上帝的心情,他內心滿有對自己國家民族的情感,認為尼尼微城的人充滿罪惡,又是自己國家的敵人,這一些的想法迫使他在情感上不能明白上帝的心腸。

 

有些時候我們也會這樣子,就是情與知識未能配合上。我有一個同事是研究香港電影的,據他說,香港某電影公司有一段時間所出品的電影,後期製作參與的工作人員當中,有不少是日本人,可是在字幕上,觀眾是不會知道的,因為他們的名字是用中文顯示,看來像是中國人的名字,當然那只是他們的別名。在六、七十年代的香港,人們普遍不能接受日本人,所以他們要把自己的名字漢化,以避免觀眾發現有日本人參與,而選擇不看該電影,由此,你就可以想像,那時候人們心裡頭對日本人有著什麼樣的心態和感情。另外,有一次和那位同事的師父閒談,我問他:香港的電影,特別是在六、七十年代,電影中出現的日本人角色,絕大多數都是扮演壞蛋、奸角的角色,很少是做好人的。他很肯定地回答說:「什麼絕大多數?當中根本沒有「好」日本人的角色。」所以,你可以想像,電影反映出一個什麼樣的情緒。最近日本大地震事件發生後,網上有些留言是這樣寫:「該死的...他們在南京的大屠殺...他們又篡改教科書....」。由於時代已經不同了,我亦看到其他不同的回應:「南京大屠殺的共犯都已經死了,現代的人與上一代的人是不應該拉在一起討論,今天這件事是關乎人命傷亡,我們不應該幸災樂禍地認定這是因為祖宗犯了罪,所以招致天遣。」時代真的已經不一樣了,反日的情緒不再那麼的高漲了;時代真的轉變了,不但是這樣,當翻查一些歷史資料時,發現早在很早以前,已有一位牧師──趙世光牧師,曾到日本做了很多宣教的工作(似乎教會在這方面較當時候的人容易跨越民族感情的障礙,對日本人產生同情、憐憫和關懷的感情,不會因民族感情的障礙,而不去愛他們)。當然,時至今日,我們已經對日本的仇恨已漸漸淡忘,我最近甚至看到有一間中學門外拉起了布條,上面雖然寫上日文,不容明白內容,但可意會到的是為日本這次地震的災打打氣氣,鼓厲他們可以很快地渡過難關、重建家園等等。我相信在教會裡,我們可以慢慢克服民族情感障礙,並體會上帝的愛。然而我們還有其他的難關是需要跨越的,就是我們對「萬物」的愛惜。

 

我們多年來談論環保的問題,我自己也寫過一些有關環保神學,但是最後我發現,原來不是我們理智上知道的有多少,特別是在大學裡的神學教育,通常都只在乎知識的傳授,甚至一般神學院都有這方面的傾向──注重知識的傳遞,教導我們上帝是怎樣、怎樣的,而忽略了情感上的培養,甚至教會也如是。試想想,我們在教會多做些什麼?就是坐在那裡,聽聽道。聽道也是一種知識的傳遞,而情感上是沒有改變的,所以我們需要想想如何在教會中把情感給培養出來。情感不但需要跨越民族感情的障礙,且是要把上帝的愛伸延至經文所提及的牲畜,甚至那棟蓖麻樹。究竟我們對那些牲畜、身邊的植物和環境的生態有多少的情感呢?會否體會那些生物都是上帝所鍾愛的呢?還是依舊停留在知識層面上的明白?

 

從前和合本翻譯本裡寫的『上帝愛世人』,其實就應該翻譯成『上帝愛世界』。上帝不單單是愛人,而是愛整個世界,我們在情感上,能否真的體會到呢?願意今天透過經文,讓我們思想,我們到底有多體會上帝的心腸呢?上帝可以吩咐不同的僕人去完成祂的工作,但祂卻選用了一個迂迴的方法,利用到大魚、蓖麻樹、蟲子和船上的水手,硬要約拿去接受這次教育的機會,好讓他明白上帝的心腸。

 

上帝不是需要人去完成祂的工作,因這只是僕人的職份。上帝需要朋友,這種朋友是要明白上帝的心腸──不僅要完成所要完成的工作,且要仔細明白工作背後的因由,更加要明白背後是一個什麼樣的心腸。

 

上帝不止要僕人,更要朋友。我們是否願意成為上帝的朋友,不但替祂完成祂的工作,也體會上帝普愛世人和普愛眾生的心腸。

 

願主祝福我們,讓我們的愛在祂的愛裡日漸成長,成為祂的朋友,明白祂的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