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偉亨教授 – 義薄坤輿

講題:義薄坤輿

講員:伍偉亨教授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1年1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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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將臨期」的一個特點,就如同伍渭文牧師最近與大家分享的一篇文章《將臨的已經來到了》──是一個等候的操練。伍牧師很能一針見血地講出,我們活在現代科技的社會裡頭,等候是很不容易。在「將臨期」時,這值得我們深刻地來思考:如何等候?

我今天的分享,主要想作一點的補充,因為普遍地當我們想到的「等侯」,是一種完全的靜態,無所事事的等候。假使你細心地聽今天所宣讀的經文時,你會發現聖經裡頭所提到的等候,是一種很深、很主動的預備。這一種為主降臨的預備,在聖經的舊約、新約都重複地出現:「預備主的道、修直他的路」。

我們如何準備自己呢?這也是我想與大家一同來思考,尤其是來思考有關「義」這個課題。

彼得後書三章13節:「但我們照他的應許、盼望新天新地、有義居在其中。」使徒強調「義」是作為天國社群的特質。這種公義不單單是在彼岸的事情,也是基督徒在此生的召命所在──「誠實從地而生、公義從天而現」(詩85:11)──這個是屬天的公義,也期待展現在人間;這公義是上帝對祂的兒女們在塵世中的要求──以公義預備上主的道路──「公義要行在他面前、叫他的腳蹤、成為可走的路。」(詩篇85:13)

一般來說,我早上很早就上班,而每一次離開地鐵站的出口處時,總是會碰到一些七、八十歲的老婆婆、老伯伯,他們慣常性地用一個很卑微以及乞求的態度,期待著能夠獲取乘客手中那份免費的報紙,而他們之間常是互相競逐地爭奪著。他們為的是甚麼?只不過為了能多賺一塊、半毛的錢,每一次當我看到這個畫面的場景,我想起我們中國傳統的《中庸》、《禮運大同篇》裡,描述到一個大同的社會,應該是一個老有所終的社會──這彷彿對我們生活在香港這個社會來說,是一個很深的譴責。怎樣才可以有一個「老有所終」的社會呢?香港相對上是一個比較富裕的社會,但不少老人家終老的地方就在地鐵站閘口的角落裡,在那裡競逐著一些不值錢的、破爛的報紙。一個資本主義市場最血淋淋的圖畫,就在我每天上班的時候,很清楚地展現在我眼前。

我相信這個很遠離基督教信仰對一個公義社會的要求。從佔領美國華爾街以至本土社會上的抗爭,很明顯地指向「公義」這個主題。 或許我們當中各有不同的立場,或許你不完全同意一些左翼社群對公義這課題所提出的答案。但我們很難否認,他們對公義的渴求,是相當深層的,且也貼近上主或聖經對義的要求。

在六十年代的基督教傳統裡,南美洲的解放神學是很強調社會的公義,它以馬克斯主義的社會分析,作為基督教神學的建構綱領。作為一個唸神學的人來說,我對這種做神學的方法,在我個人的專業裡頭,我對這個存在著許多的疑惑、批判和問題。解放神學很強調的一個詮釋導向,是以貧窮人為優先。我個人認為是相當有聖經的基礎,特別是新約聖經。在新約裡,耶穌特別向貧窮的人、社會上卑微的人有憐恤。對比香港這個社會,主要是傾向一些富裕的、既得利益的人,那我們就很難看到那種的差異。學習傾向卑微的人,是基督信仰裡對「義」的實踐,也是香港一些「中產教會」所要學習的一個功課。

就我個人對信仰的理解而言,一個忠於基督信仰、聖經啟示的信徒,你很難去擁抱香港這個資本主義的社會。如果你和我同樣相信香港現在所走的方向,不全然是上帝對我們的期待時,我們作為基督徒,是有責任去改變──「預備主的道、修直他的路」。

我出生於香港、長於香港,粗俗的一句是:喝著資本主義的奶水長大的一代。要我們放下數十年生活的形態,我們習慣用市場、效率、計算等的運作來決定哪些事要做、不要做,當我們習以為常的時候,是很難去作改變的、很難以慈愛、公義為判斷的依歸。但正如先知在聖經裡頭說:「在曠野預備耶和華的路、在沙漠地修平我們 神的道。」(賽40:3 )困難從來就不應該讓我們放棄要承擔責任的藉口。香港教會需要更多的人、弟兄姐妹的努力,在這裡頭明辨心思,甚至不是個別信徒可以做得到的,我們需要思考,如何在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世界裡,活出我們的信仰。我相信有許多香港的弟兄姐妹也開始看見這種的景像,覺得社會需要改變。

我最近參加了一些弟兄姐妹的群體,都是學有專精的人──有的是從事法律、經濟、心理學、神學──我們大家走在一起,重新的來思考:在香港這個社會,身為一個基督徒,在公眾的一個領域裡,我們如何活出我們的信仰?但在這以外,未必每一位弟兄姐妹都適合做這些時,但我們總有許多的空間可以有一些的改變──重新學習如何建立一個合乎公義的社群。

記得當我在德國時,是一位窮學生,每一次去超級市場,是不需要多思考,只要是價錢便宜的就可以了。當住久了,生活開始安頓下來,與一些德國朋友交往之後才明白,原來在德國的超級市場,雞蛋價錢的差異可以遠超一倍之多,原因是因為有四種不一樣的雞蛋,這種的分類是以被飼養的雞的活動空間大小為正比,越便宜的雞蛋,就是被困在一個很狹小的籠子裡頭,最貴的雞蛋,就是「走地雞」(牠們能夠在農場裡,隨意的跑動)的雞蛋。我看見不少的德國學生,他們買雞蛋從來不會買最便宜那種,而會買那種給予許多空間讓雞活動的雞蛋,這樣才合乎他們對道德的判斷。這使我想到,我們在香港習慣以市場、效率、計算等的運作來決定一些思考的模式,我們能否在當中有一些的更改呢?當我們買一樣物品的時候,不單單以價錢作為考慮的準則… 這幾年提倡公平貿易,它背後的理念,與這個很相似。資本主義的魔咒,很深地籠罩在香港(我想國內來的弟兄姐妹,更加明白這種文化的差異)。

這改變不單是追求聖經上的教導,也是基督徒靈性更新的重要一步。改變一些是無意識中會做的事,在意識上去判斷,甚麼時候需要節儉?甚麼時候我們的付出是應該憐恤貧窮人的需要?如此的話,當討論最低工資時,就能夠有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空間去考慮。

讓信徒走出移風易俗的第一步,改變一個像香港這樣那麼根深蒂固的資本主義社會、又缺乏靈性的社會,使這社會,因著我們的改變,可以得以重新看見上帝的義。

義──作為基督徒去追求社會公義時,我們該清楚地意識到,基督信仰是我們一切努力的基礎及準繩。這信仰使我們在追求社會公義的同時,應該與其他人顯得有點不一樣。公元五世紀時,教父奧古斯汀在他的著作《上帝之城》(the City of God)裡,思考永恆與塵世的關係,他很清楚地表明國家政權的設立,是上主給墮落之人的恩眷,所以人是得享平安。因此就算一個政權有多極權,奧古斯汀起碼是努力想達致讓老百姓生活在一個平安的環境裡。這平安對奧古斯汀來說,是眾善之首。奧古斯汀也指出,平安的出現,很大的程度是依賴國家政府去踐行公義。如同我們今天所唸的詩篇85:10:「公義和平安、彼此相親」。這是奧古斯汀按照聖經的訊息,對今天在中國社會所倡議和諧社會的提醒。和諧不是至義而有的,只有在公義的社會裡,平安才會在裡頭顯現。奧古斯汀同時很清楚無誤地指出,塵世的公義、平安的追求都是相對的。一切的努力,都有其限制。

上帝的救恩是臨近敬畏祂的人,詩篇85:9:「他的救恩、誠然與敬畏他的人相近、叫榮耀住在我們的地上。」信徒的責任是讓公義走在上帝的面前,預備祂的道、修直祂的路。我們很清楚知道,我們一切的努力,本身並非是上帝的義,為此,我們不相信地上任何一切的制度,是可以代替上帝的恩典成為人最終的救贖。作為基督徒,我們不應該為塵世任何的制度而背書。塵世一切的制度,亦須受上帝的義所批判,是上帝的義臨近大地,決不是我們的義替代祂的義,這也是我今天的題目《義薄坤輿》的「薄」所要呈現的意思。

從基督教神學而言,在香港的這幾年來,我們強調著社會的關懷,社會上人仕所追求的義,並非能夠等同於基督信仰對於公義的理解。因此,當我們與其他社群同時追求公義的時候,教會當以辯正的態度來作出一些批判,是以一個不卑不亢的態度來表達彼此間的差異。特別在這個現代社會、一個左翼的傳統裡面,他們對現代人的理解,坦白一點的來說,與基督教信仰對人的理解,有很大的差異。他們背後有一個從啟蒙運動帶出來的「人觀」,這就是基督教信仰於十八世紀時與當時候的社會思潮各自分道揚鑣的原因。

當我們爭取社會公義的同時,我們也知道我們站在哪一邊。無論我們對解放神學有多少的欣賞與同情,作為一個基督徒,我們最終所效忠的應該是基督的啟示,而不是馬克斯主義的意識形態。我相信,特別對於參與社運的信徒,我們一分面表達欣賞他們,同時也特別地去提醒他們,要學習分辨的功課──痴言、良語──哪些是出於信仰,哪些是與我們炯然有別。

最後,我以吳經熊先生(蔣介石年代的老人家),他把詩篇翻譯成典雅的文字(我很喜歡他的翻譯),我用詩篇85:13的翻譯作為結束,這譯文與原本的意思有點出入,但對今天的講道而言,它卻是一個很好的總結,也讓這幾句的話放在我們心裡,好讓聖靈來提醒我們,是一個四句的四言詩: 以仁為居、以義為路、康莊大道、眾庶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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