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元生教授 – 人生中之圓與缺

講題:人生的圓與缺 A Fulfilled or Broken Life

經文:路加福音第十五章

講員:梁元生教授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3年9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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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如果在座各位听过我在主日崇拜中讲道,大概会察觉到我所讲的一切, 无论是旧约或是新约中的人和事,背后都环绕着一个主题: 那就是以圣经作为现代基督徒生活的参照。我们阅读圣经,应尽量注意圣经话语与现实的关联性 (contemporary relevance)。 今天 我仍然打算用这样的角度和大家看一段经文。

按照教会传统年历的安排,今天要讲的经课是路加福音十五章,牧师告诉我,由于通知我的时间短促,我可以不依照年历安排的经课去讲,可以用另外一段经文,自定题目。我把那几段经文看了多遍,决定还是依照安排以路加福音 十五章作为今日讲道的主题,以之思考基督徒的人生。现在请大家翻开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十五章。刚才读经员替我们读出路加十五章的上半段,但今天我们要看整章的圣经。包括下半段。

二.三个比喻
这章经文记载着耶稣基督向他的跟随者所讲的三个比喻。

第一个比喻:3-7节

“耶稣就用比喻说:你们中间,谁有一百只羊,失去一只,不把这九十九只撇在旷野,去找那失去的羊,直到找着呢?找着了,就欢欢喜喜的扛在肩上,回到家里;就请朋友邻舍来,对他们说:我失去的羊已经找着了,你们和我一同欢喜吧!我告诉你们, 一个罪人悔改, 较 比为九十九个不用悔改的义人,欢喜更大。“
这是个失羊的故事。原来有一百只羊,但一只迷途,或者走失了,剩下九十九。

第二个比喻:8-10节

这是失钱的比喻:

“一个妇人有十块钱,若失落一块,岂不点上灯,打扫屋子,细细的找,直到找着吗?找着了,就请朋友邻舍来,对他们说 :我失落的那块钱已经找着了,你们和我一同欢喜吧!我告诉你们, 一个罪人悔改,在神的使者面前,也是这样为他欢喜。”
第三个比喻最为人所熟悉,11-32节。
这是浪子的比喻。由于时间所限,我不读出整段的经文了,只请大家注意这家人有两兄弟,小儿子离家出走,败尽家财,穷途末路,挨饥忍饿,终于只有硬着头皮回家,受到父亲慷慨的款待,却也引来长兄的嫉妒。

这三个比喻:迷失的羊、丢失的钱,和浪子回家,都是大家熟知的。我们往往会从传扬福音的角度去了解这些比喻,强调耶稣对于失丧者的爱心:为那丢失的一只迷羊和一块大钱,如何放下群羊,加倍努力去寻回那失去的一只;又为了那失去的一块钱,而煞有介事的点灯照明,全屋打扫,亦表示其对失去的一块重视之情。浪子的比喻更借父亲之口说:这“失而又得”可以说是“死而复活”。
以上大概就是三个比喻的简单介绍。

今天让我们重新翻开这一章圣经,重新再阅读和再思考这三个比喻,我希望从一个非一般的角度去看这三个比喻,看看可否得到新的亮光,和学到一些新功课。我建议的这个新的思考方法乃是从经文中的数字(numbers)入手。这个数字方法学(numerical approach)曾经被一些学者使用过,用来分析历史文化。例如:研究中国历史的一位专家黄仁宇教授,因不满意传统的历史学家只集中其注意力于治乱、帝王将相,因而提出了数字管理和历史发展的观念,以财政史(数字管理)及社会史(大历史或年鉴学派)的角度写出《1587:The Year of No Significance》(即万历十五年)的史学名著。话说回来,在这段经文中和这些比喻里,明显地,数字是很重要的构成部分。每个比喻里都含蕴着两组数字:迷羊的比喻中,是一比九十九—-一只走失的羊, 而留在群中的则有九十九只; 失钱的比喻中,是一比九—-一块钱丢失,还剩下九块;而浪子比喻中,则是一比一,兄弟二人,一个去,一个留。如果以家庭来说,那就是一比三, 三个家庭成员,走失了一个。
   

其实,除了上面提及的两组数字外 ,三个比喻中还有一个大数目(a big number),第一个比喻中是一百,第二个比喻中是十,第三个比喻中是三,而这个三也可以是一,一个家的一 。

先容许我从浪子比喻再详细的解说:这组数字是一(兄)比一(弟),在加上父亲便成为三,而这三人构成了另一个一, 这便是“ 家”。浪子的故事,是一个“家” 中发生的一(父或兄)对一(浪子)的纠缠和冲突到复和的故事。至于迷羊比喻中,羊的总数是一百,走失的是一只,还剩九十九,走失的是百分之一;失钱的比喻中钱的总数是十块钱,丢掉了一块,是十分之一。

这样看来,一个有趣的现象就发生了:耶稣讲这三个比喻时,似乎没有把比例算准,或把差异当成一回事。九十九vs.一,或百份之一;和 十份之一,和二份之一,其重要性是相当的,是一样的,竟然毫无分别!在我们来说,这当中有很大的差异,二份之一,十份之一,比之百份之一,其间差异甚大。我刚刚接到税单,缴税的数目是百份一或十份一,真是天渊之别。然而,这三个比喻中,有一点好像是相同的,就是“失去”的“一”—-那一只羊,那一块钱,那一个人,那失去的”一” 才是最重要的,整章圣经的三个比喻都教导我们要用尽方法和费尽心思去寻回这个失去的一(只/块/个)。

三.人生有“缺”

从走失羊、丢掉钱,和浪子离家这一点,我要说到今天的主题了:缺。人生有缺!
缺即是失。也就是丢掉和不见了。若浪子沉沦,在外不归,这个家就永远有所缺,有所遗憾。这个家就不再是完整的家,圆满的家。而在妇人眼中,那完整的大数是十块钱,十是全部,是圆满。(英文我们常说Perfect ten, ten is perfect.)一旦丢失了一块,虽然只是十份之一,但代表了生命的不完整,代表了imperfect,代表了缺憾,代表了破碎。这缺憾和破碎的根源,可能来自自己的疏忽,自己的不小心;这“缺”或这“失”,是自己的过错,或自己的犯罪和沉沦造成,也有可能来自上主的安排,或命运的戏弄。无论如何,造成了人生中的“缺”,有时是百份一的缺,有时是十份一的缺,有时缺憾极大,是二份之一。然而,缺无论是大或小,有缺则人生有憾,不可能成为完整,成为圆满。因此之故,在我们的生命之中,最值得正视的问题,就是知到自己在哪里丢失,在哪里堕落,在哪里有缺。对牧羊人而言,牵羊一百,在草原上放歌,山青水秀,云蒸霞蔚,无拘无束,对生命的感觉是那麽的浑然一体,无挂无虑。但这种完整和完美的感觉,因一只羊走失或丢掉而起了巨大变化,九十九不是一个完整的数目,从此我们得面对一个破碎的,有遗憾的人生。这就是牧人为甚麽要拼命寻找迷羊的原因,甚至要撇下那九十九去寻回那失去了的一。那是因为要“补缺”,弥补破碎的生命,寻找那整全的,圆满的,完美的人生;不然,那九十九同样也过着破碎和有遗憾的人生。换言之,牧羊人为了寻找那迷失的一,也在帮助那九十九回到原来完整和充实的生命。

那妇人点灯打扫,把原来平静悠闲的生活改变成为动作多多,一片紧张的生活,原因也是一样:寻回那失落的或不见了的生命中的那一块。那是影响全局的一块。失去了它,生命就不完整,就有缺憾。所以要尽力“补缺”,希望得到“救赎”,使生命回复完整和圆满的感觉。

四.追求人生的圆满

谈过人生中的“缺“后,下面让我在多讲一下人生之圆,即人生中对圆满和完善的追求。我们一般看这三个比喻,会把每一只羊、每一块钱,和每一个人,看成独立的生命或个体。我在这里建议大家换另一个角度去看:把一百只羊看成一个整体,把十块钱看成一个整体,也把父亲及儿子三人组成的一个家看成一个整体。如此一来,我们就能较为容易明白「失去」一部分的痛苦和重要性。一百失去一,就不能圆满,十失去了一,三人的家失去一人,同样是残缺不全的。如果我看这三个比喻,我会把完整及圆满看成生命终极的关怀和目标,把一百只羊、十块钱,和三个人,看成不同的生命形态。换言之,有人的生命比较单纯,或者比较短站,只有三或十;但也有人的生命较为复杂,经历也多,牵连的个体和集体也多,甚至和别人的生命连带一起,不易分开,因为那生命形态的构成部分,有一百之多。总之,我想说的:是生命形态的多元性。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不一样,但这三个比喻给我们的启示是:上帝的心意(也就是我们的终极关怀)是回到完整、达到圆满的境地 。这三个比喻中,也把人生之无奈和困境说得很清楚:那就是比喻的核心信息:羊会迷途、钱会丢失,人会叛离。不顾一切的竭力寻找,以及慷慨宽容的接纳和拥抱,就是整个“补赎”和“回归”的努力和奋斗,构成了人生最为重要的过程。在追求人生的圆满和完善这一点上,基督教和儒家有着共通的地方。孔子说仁,有不同的解释,背后就是要弟子找到自己的“缺“,然后努力改善,以期达致人生之完善和圆满。我曾经写过一篇小文章就此立论,于此不叙。

五.结语

我今天讲的道可能有些人会觉得很玄,但人生本是如此,不易明白。因为有人的生命是一百,有人的生命是十,也有人是三;或者我们中间有人的生命是五、是六、七、八、九,或是六十、七十、八十,总之,我们要明白生命形态的多元性。但在我们的人生历程中,一定会有迷失、陷落,甚至沉沦,即是离开上帝的安排,走上自我选择或魔鬼引诱的歧路,成为迷羊,成为浪子。人生之至善,人生之大福,是甚麽呢?乃是寻找的寻见,分开的重聚,叛离的回归,恢复那完美的整全的和圆满的生命。

我预备讲稿时,没有注意时序。晚上出来,中大山头明月当空,突然想起: 中秋已近。中秋节的意义,就是团圆,人的团圆,家的团圆。是人生中,人世间莫大的福分。愿那失去的被寻回,丢失的被寻见,叛离的再回家。人人有团圆之福,有整全而不破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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