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渭文牧師 – 我要向山舉目

講題:我要向山舉目(I Lift Up My Eyes to the Hills)

講員:伍渭文牧師

經文:詩篇第121篇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3年10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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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小說The Snows of Kilimanjaro(乞力馬扎羅的雪,或譯雪山盟) 一開始記載了坦桑尼亞的非洲第一高峰–乞力馬扎羅山 (菲洲語「神的殿堂」)山頂附近,有一隻凍僵的豹子屍體,出現一個懸念:豹子到這樣高寒的地方來尋找什麼?

小說的結束給了我們答案。

故事主角是一位美國的知名小說作家,去非洲狩獵時不慎染病瀕臨死亡,他妻子陪著他,等候救援。小說用倒敘法讓小說家開始回憶這一生,包括戰爭、破裂的婚姻生活……。臨終前他感嘆過去曾經才華橫溢,也有很多可歌可泣的經歷,但此刻卻無法付諸於文字了。最後,救援人員來到,把他接上飛機;在飛機上他看到前方潔白壯麗的乞力馬扎羅山(Kilimanjaro)。不過,這一切只不過是他的幻覺,妻子發現他已氣絕身亡,小說到此結束。

雪山飛行象徵主角死後靈魂上升到神的殿堂,乞力馬扎羅山就是神的殿堂。

今天詩篇經課121篇詩題稱為上行之詩,詩人要向山舉目,因為這山有上帝的聖殿,這是錫安山,聖殿雄立山上,他往高處行到殿敬拜上主。詩篇119是最長的詩篇,以後從120到134是一組短短的詩,共十五首詩篇,像從雄偉的大陸來到美麗的海島。這十五首詩稱為上行之詩,是信徒進入聖殿時所唱的進堂詩。

每個成年的猶太人,一年三次都會到耶路撒冷的聖殿,一次是逾越節,紀念他們離開埃及;一次是住棚節,紀念他們在西乃山領受律法;另一次是修殿節 (Feast of Dedication),紀念馬迦比(Maccabees)家族公元前 165 年從希臘人手中光復聖殿。統治巴勒斯坦安提阿古四世(Antiochus IV ) 公元前 167 年率軍入到耶路撒冷,強行推行希臘化,聖殿安放宙斯神像,並在壇上獻猶太人認為不潔淨的豬。耶穌曾在修殿節上耶路撒冷,約十22, 23:「在耶路撒冷有修殿節,是冬天的時候,耶穌在殿裡所羅門的廊下行走。」

這十五首上行之詩不單是進場的禮儀詩歌,也是朝聖往耶路撒冷聖殿漫長的旅途中,朝聖者用來彼此鼓勵所唱的詩歌。這些上行之詩也是每一位朝聖者–基督徒–行走天路的屬靈寫照,每首詩歌都提到天路客的屬靈爭扎、試探、和凱歌。

  1. 誰是你的靠山 (What are your mountains)?

今日詩篇經課詩121指出天路客面對的一種試探,把上主所造的世界和從世界得到的祝福等同上主。「我要向山舉目,我的幫助從何而來?我的幫助從造天地的耶和華而來。」(vv.1, 2)Eugene Peterson, The Message 繙譯第一、二節很傳神:‘I look up to the mountains; does my strength come from my mountains? No, my strength comes from God, who made heaven, and earth, and mountains.’( 我要向山舉目,我的幫助從山而來嗎?不,我的幫助是從上主而來,他造天造地,也造諸山。)

峰頂經驗不等同上主

十多年前我第一次有機會到歐洲旅行,在從萊比錫(Leizip)到柏林(Berlin)的火車途中認識一位年青的畫家,他正趕往柏林舉行畫展,他的太太是作家和評論家,夫婦都是知識份子,很有主見和識見,我問他的宗教信仰,有沒有到教堂?他說:我的宗教就是藝術,我從繪畫和觀賞畫作得到與宗教信仰一樣的滿足,他說不需要宗教信仰。

八零年代初,我在美國深造神學時,參加美國教會的主日學,有一位美國同學很喜歡跑步,每年都參加馬拉松,他說他喜愛跑步到了一個地步令他懼怕,因為從跑步的過程,他感到有一種類宗教的滿足,他慎戒這滿足代替上主的敬拜,所以他盡量主日不跑步,勉力自己無論如何忙碌也參加主日崇拜。

究竟雪山盟小說的主角,攀登雪山去經歷上帝,還是到雪山尋找上帝呢?小說沒有說明,留給讀者自己思考。很多人在城市居住的人,特別喜歡到西藏旅行,目的就是去經歷體會一種類似宗教的精神洗禮,西藏旅行的過程就是目的,不是手段;他們在西藏不是希望找到比西藏更大、更終極的實體。在美國荷理活不少富有及知名度高的明星,特別喜歡西藏,並熱心支持藏民的人權。他們追求高檔的品味,同時追求不同宗教的屬靈經驗,並從這些得到滿足。追尋世界美好品味,追求世界不同的屬靈經驗(spirituality),對一些人來說,都是追求個人滿足的消費行為。

但詩篇121篇提醒我們,無論是物質或精神的峰頂經驗:最高檔的酒店,最壯麗的風景,最神聖的朝聖旅程,都不能真正滿足我們,因它們來自這被造的世界,祇有創造世界的上主才能滿足我們。

你的靠山可靠嗎?

“I look up to the mountains”,「我要向山舉目」,每一個人心目中,都有一個高山作為攀爬的目標。登高臨絕頂,俯看群山小,站上高崗,大地就在我的腳下,滿有成就感。信主的人也會求上主祝福他們,得到所追求的高山,作為我們的成就和依靠,但詩篇121篇提醒我們,創造天地的主,安放高山的主,他自己才是我們的幫助。

1997年七月發生亞洲金融風暴,韓國不少信奉成功神學的教會陷入信仰危機,成功神學就是一種看法:信仰為我們增值,給我們正能量,祇要我們祈求,上主就慷慨賜我們財富、健康。當時不少信徒破產,生活陷入困境,健康每況愈下,甚至自尋短見;上主好像不理我們,離棄我們。

這詩篇告訴我們,我們的上主大過我們的靠山。他創造天地,也賜給我們靠山,但他高過靠山,他給我們財富,給我們健康,給我們和睦相愛的家庭,但這些可以發生改變:突然我們失去工作,染上頑疾,被家人背叛。正在上映的電影「引力邊緣」(Gravity) 有一段黑色的幽默:一位在太空工作,每逢太空艙經過地上的家的上空,都和地上太太送上飛吻,但五星期回到地上,發現太太和一位律師逃離他了。但上主沒有改變,而且這時候成為我們的保護,使我們的腳不動搖。當我們憂心忡忡,失眠不能入睡,上主也陪著我們:「保護以色列的,也不打盹也不睡覺。」(v. 4)

  1. 上主的保護–生命的脆弱

我們觀察到,貫穿詩篇121篇整篇有一個詞語,就是上帝的保護。我們的腳會動搖的,祇有上主才能使我們的腳不動搖 (v. 3) 。我們也容易受傷害,往聖殿經過必經的曠野,烈日暴曬,夜間風寒,容易染病;野獸出沒,蛇蟲毒害,危機四伏,朝聖者體會到旅途的兇險,生命的脆弱。你想一想過去的日子你有否遇到生命的危險,上主保護你。我預備這講道時想起兩宗事情,過去在講台我比較少分享個人的經歷,因為信仰建立在上主的話語,不在個人特別的經歷。

中學五年級時有一次我在西貢大清水游泳,望過對面的小島看似很近,想是二千呎吧,就下水游過去,但愈游會發覺不對勁,三十分鐘還未到岸,而且水流愈來愈急,開始著有點懼怕,但己經過半,回頭也有一段路程,就祈禱求上主保守,希望快快游到岸;我對上帝說,你若保我生命,我願意獻身作傳道。還有幾百呎就到岸了,但突然腳抽筋,水流更急,心知不妙,突然間有一漁船經過,把我救起。那船剛剛在那時間出現,不遲不早,我知是上帝拯救了我。

另一次二十多年前在台灣,一位同工駕車送我從台北到台中一神學院講早會,車剛離開超級公路收費站不遠,駕盤不能動,輪軸斷了,是非常罕見的意外,要是在高速行使中,後果不堪設想,我們事後多天想起來猶有餘悸,也感恩不已,是上帝保護了我們的生命。

這詩提到上主的保護,就說明生命本身是脆弱的,我們不可自以為是,可以掌控明天。但俗世的精神(secularism)就是想掌控明天,聖經常常提醒我們,其實明天如何我們還不知道。「嗐!你們有話說:” 今天、明天我們要往某城一年,做賣買得利。” 其實明天如何,你們還不知道。你們的生命是甚麼呢?你們原來是一片雲霧,出現少時就不見了。」(雅五13-15)詩篇用了禮儀祝福的格式,說明我們需要上主的保護。

祝福的格式–進入世界的依靠

詩篇121篇很像民數記祭司的祝福:「願耶和華賜福給你,保護你。願耶和華使他的臉光照你,賜恩給你。願耶和華向你仰臉,賜你平安。」(民六24-26)詩篇開始是敬拜者自問自答:「我要向山舉目,我的幫助從何而來?我的幫助從做天地的耶和華而來。」(vv. 1, 2) 跟著是祭司祝福的話:「他必不叫你的腳搖動,保護你的必不打盹……你出你入,耶和華要保護你,從今時直到永遠。」(vv. 3-8) 這是祭司在聖殿敬拜結束時對行將離開的人祝福的話。

甚麼是祝福呢?祝福當然是好的話,英文祝福(Benediction)文義「美善的話語」。在崇拜結束時,當我們進入世界,面對不能掌控的明天,也面對自己生命的脆弱,明白到需要依賴上主,過每天的生活。

接受祝福是接受自己的限制和脆弱,接受上帝的權柄,和信賴他的慈愛,這和墮落剛剛相反。罪的基本精神是不信賴上主,拒絕上主的愛。上主說:「園中各樣的果子,你可以隨意吃,祇是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創二16, 17) 禁果又稱分別善惡的果子,能夠分別善惡表示可以獨立自主,不需要上主。不可吃禁果祇是陳述事實,善意的提醒和警告,像提醒枝子不能脫離樹幹,離開就枯毀了。吃分別惡的果子是撕裂和上主長久信任無間的關係,拒絕上主的愛,接受祝福表示信賴和依靠上主的愛。

墮落犯罪後,上主來到樂園說:「你在那裡?」(創三9) 始祖聽到上主的聲音,就藏在園的樹木中躲起來, 但我們崇拜首項宣召(call to worship) 發出 ,會眾就和以歡樂的詩歌。崇拜結束時我們接受上主的祝福–美善的話語,表示對上主無限信賴。我們的禮序剛好是失樂園的逆轉,崇拜就像重拾童真,回到樂園信靠天父,接受他的祝福。

祇要我們信賴他,就得到上主的祝福,我們不需登上高山,才尋見上主;事實上不是每一個人有體力登上乞力馬扎羅山(Kilimangaro,上主的殿堂) ,也不是每一個人有經濟能力到耶路撒冷的聖殿朝拜。然而,至高的上主竟然來到我們中間親近我們,「耶和華在你右邊蔭庇你。你出你入,耶和華要保護你,從今時直到永遠。」(v. 8)

  1. 悠然見鞍山 (Re-Enchantment of the Mundane)– 生活的驚喜

詩篇121把上主的超越性和內在性並列。上主是造天造地,同時上主不睡覺不打盹保護我們;在你右邊保護你,你出你入保護你。美國洛杉磯時報今年九月十二日報導,美國航天局(NASA)證實,無人外太空探測器航海家1號(Voyager 1)在發射36年後,已經真的離開了我們太陽系,進入星際空間已超過一年了,它的踪影無人知道。

這新聞叫我認識到宇宙的浩瀚,航海家1號是存在的,但遠離人間,在人不能測度的地方,不能知曉的地方。今天很少人否認有造物主,但造物主與我們有關係嗎?他造了世界後就遠離我們,我們怎可以接觸造天地的主呢?當我們強調上主的超越性到了極限時,就把上主像航海家1號推出太陽系之外的星際空間,不能測度,不能知曉,和我們日常生活沒有關係,我們稱這看法為自然神論(Deism) 。

上主就像一個鐘表匠,為鐘表上了發條就隱退了,也許上主的存在,可作為道德倫理的基礎,德國哲學家康德(Kant) 就說:「頭頂的星空,內裡微少的聲音,使我驚懼。」上主是存在的,否則良心直覺的倫理要求,就沒有超越的基礎了。但上主與我們平常生活毫無關係。世界按自然規律運行,人與人按倫理規范相處,經濟按無形的手運作,規現矩矩,一切自然運行,自動駕駛 (auto pilot) ,沒有驚喜。

但詩篇121篇提到上主既造天地,但同時和我們親近;睡覺時看著我們,出入伴隨著我們,生活中實有上主的踪影,祇是我們沒有察覺,與他失諸交臂;生活其實潛藏了很多驚喜和意義,對上主來說沒有一宗事情是意外的,祇是我們暫時不明白。

可能有一部分弟兄姊妹都知道,有幾位會友,在我年底御任任職十三年半崇基校牧職務時,把我的講章、禱文、每周靜思選一部分結集成書出版,作為送給我的禮物,我感謝他們的厚意,深感不配。當他們問我為這書起一個名字,作為內容的和主題時,我立時想到用「悠然見峖山」(Re-Enchantment of the Mundane) 。因為我們崇基教堂主日崇拜禮序中,認罪、宣赦之後唱詩時,會把帷幕徐徐揭開,象徵蒙赦免後,撥開陰霾,天光臨照,重新上路;穿過玻璃幕牆的十字架,悠然見到蒼蒼峖山,它就在那裡!穩固不動絲毫,猶如上主的慈愛,沒有改變,永不動搖。「悠然見峖山」其實修改自陶淵明詩: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在不經意間發現驚喜和樂趣。

上主若不和我們同行,生活就沒有驚喜,失去應有的魅力;生活是精彩的,因為上主出入伴隨,保護我們,我們睡著時,上主也不打盹看顧著我們。若我們把上主排出生活之外,基督祇成為一種精神理念,他的教訓成為普世價值,但和我們日常的生活沒有關係。

詩篇121篇告訴我們,上主是超越偉大,他是造天地的主,但同時又是內在的,他貫乎眾人之中,又住在眾人之內,和我們親近。

上主如何保護我們呢?上主透過朝聖群體的伴隨,保護我們,使我們的腳不動搖。不要忘記,這是上行之詩,是朝聖者上耶路撒冷途中彼此鼓舞一起唱的詩歌,是敬拜群體進入聖殿敬拜時唱的進堂詩。

前幾天我們以前牧養過的教會一位老姊妹離世,終年八十五歲,臨終時三十多位教會弟兄姊妹伴隨著她,師母也在其中,在眾聖徒唱詩聲,她寧靜安詳安息主懷。這姊妹住在政府屋邨,有一隻腳微跛,但熱心探訪,常常帶著自費烹調好的雞,送給需要探訪的家庭。她愛教會的會友,會友也愛她。在這位老姊妹彌留之際,上主派聖徒伴隨保護她:「耶和華要保護你,從今時直到永遠。」(v. 8)

我在想,崇基教堂如何能彰顯基督的精神呢?在這裡,除了大學講章,優美的音樂,莊嚴的禮儀,會不會是信仰群體彼此的愛呢?上行之詩提醒我們,在朝聖的旅途上,上主賜下聖徒群體,伴隨我們,使我們的腳不動搖。

  1. 登山上行

多瑪斯.牟敦梅頓(Thomas Merton)是近代 著名靈修大師,他的自傳《七重山》(The Seven Storey Mountain) 自一九四八年出版以來即風行全球,譯成二十多種文字。《紐約時報》將之譽為二十世紀的《懺悔錄》,當代最具影響力與重要性的靈性經典,感動、改變了數百萬人的生命。因為這書,美國二戰後退伍軍人,大學畢業生進入修道院,追求獨處靈修生活。

《七重山》的名字取自但丁(Dante)《神曲》(Divine Comedy)的淨界山(Purgatorio) 的七重山嶺,天路客向上攀登途中,遇到層層試探,七宗罪交相誘惑,經過淨界的生命淨化,便到達頂峰的伊甸園,進入天界(Paradiso)。這書描述牟敦在經歷了感情、智識與靈性上的掙扎和折磨後,從荒唐無知走向真理與永恆的生命歷程。

在書的結語,牟敦說:「我喜愛獨處唯一的原因—在被造的東西中消失,向它們死去,不知道它們,因為它們提醒我離你多麼遠。它們提醒我:你和這些相距甚遠,雖然你在其中。你創造它們,它們因你而存在,它們把你遮蓋起來,讓我看不見你。我將獨自生活,離開它們。福哉獨處!」(That is the only reason why I desire solitude—to be lost to all created things, to die to them and to the knowledge of them, for they remind me of my distance from You. They tell me something about You: that You are far from them, even though You are in them. You have made them and Your presence sustains their being, and they hide You from me. And I would live alone, and out of them. O beata solitudo! ”) (Thomas Merton, The Seven Storey Mountain. An Autobiography of Faith, 1998: 461) 。

我要向山舉目,我的幫助從何而來呢?你向山舉目,鎖定一些目標,因為你認為這些可以給你峰頂的經驗,但其實這些令人欣羨的峰頂經驗祇是過眼雲煙,不能真正和長久滿足我們,因為它們來自被造的世界,祇有創造世界的上主才能滿足我們。

甚麼是你的靠山呢?你的靠山真的可靠嗎?請緊記,最可靠的靠山也會塌下來,當靠山塌下時我們就會跨倒,這時候,上主扶持我們,叫我們的腳不動搖。

我要向山舉目,我的幫助從山而來嗎?不,我的幫助是從上主而來,他造天造地,也造諸山。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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