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渭文牧師 – 以馬忤斯晚餐的光影

講題:以馬忤斯晚餐的光影—餐桌、小崗、與仄徑The Light  and Shadows of the Supper at Emmaus–The Table, the Small Hill, and the Narrow Road

經文:路加福音24章13-24節;約翰福音20章21, 22節

講員:伍渭文牧師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4年4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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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看看這兩幅卡拉瓦喬(Caravaggio) 的名畫—以馬忤斯的晚餐Supper at Emmaus。卡拉瓦喬1601年這幅是倫敦大英博物館鎮館之作;1606年這張藏於義大利米蘭布雷拉畫廊(Pinacoteca di Brera),由香港賽馬會贊助港幣482萬最近在香港展出,展出場地是金鐘亞洲協會香港中心中心 (Asia Society Hong Kong Center),保險費達六億港元。

大家看看兩幅同一主題的畫作有何不同?

卡拉瓦喬是緊接文藝復興後巴洛克(Baroque)時期的大師,文藝復興(Renaissance) 時期畫作強調人類理想的完美,人物看來優雅脫俗,文藝復興響往古希臘和古羅馬對人性的理想化,文藝復興的人板如達芬奇,樣樣皆能,是畫家、雕刻家、懂醫術,亦是數學家、天文學家;是巧手的工匠,又是美學大師,思想深邃,学识渊博。

但巴洛克時期比較重真實的人性,不再是理想的投射,是現實的描繪,有血有肉。卡拉瓦喬善於運用黑暗,托出明亮,畫的背景被黑暗遮蓋,使人集中注視人物的神態和臉相,但第一幅畫也有文藝復興時期的優雅臉相。

贖罪的畫作

但第二幅耶穌臉相顯得疲憊、憔悴。再看第一幅的桌上擺設,食物比較豐富,第二幅貧乏,而且氣氛灰暗,善於利用光影的卡拉瓦喬要在第二幅畫作表達甚麼呢?

前一段時間我在電視第一次看到有關展覽的介紹,說這是作者表達尋求上帝救贖的作品,就想到用「以馬忤斯晚餐的光影」作復活主日的講道題目,因為復活就是救贖的確據;但後來發現展覽的主題也是這題目,所以我今天的題目加了副題—餐桌、小崗、與仄徑。在這這畫作,作者把自己的心靈疲憊,投射在基督身上,基督負負我們的重擔。不錯,聖經豈不說過:「他被掛在木頭上,親身擔當了我們的罪。」(彼前2: 24)繪畫第二幅畫作時,卡拉瓦喬是一位被追緝的殺人犯。[i]

  1. 以馬忤斯餐桌的團契

卡拉瓦喬和以後受他影響的畫家很多都以以馬忤斯的晚餐為主題作畫,一個原因是這主題是復活的基督和兩位不見經傳的平民百姓共進晚餐,其中一位叫革流巴(Cleopas) ,祇出現過一次,另一位名叫甚麼聖經都沒有交待。而為使徒們作畫則要非常小心,第一次他被委約畫使徒馬太就被退回,教會不能接受他把使徒馬太還原為有血有肉的稅吏;但他重繪的馬太,腳跟還是帶點骯髒,作為抗議。

另一個採取以馬忤斯為畫作的原因,是畫家們都接受信仰傳統,認為這不是普通的晚餐,是耶穌和兩位門徒共享聖餐。聖經記載:「到了坐席的時候,耶穌拿起餅來,祝謝了,擘開,递給他們。他們眼睛明亮了,這才認出他來。」(路24: 30, 31)從耶穌拿起餅來、祝謝、擘開,递給門徒的動作,兩位門徒就立時認出這是耶穌,因為這是耶穌設立聖餐的同一動作。直到今天,不同地區、不同文化族群舉行聖餐時,都是同樣的動作。正如保羅所說:「我當日傳給你們的,原是從主領受的,就是主耶穌被賣的那一夜,拿起餅來,祝謝了,就擘開,說: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捨的,你們應當如此行,為的是紀念我……」(林前11: 23-26)

復活的基督在以馬忤斯路上,教導門徒聖經和與門徒分享餅和酒,就象徵復活的基督藉聖道和聖禮活在教會中。[ii]卡拉瓦喬以以馬忤斯的晚餐畫作,來救贖自己的罪行,因為基督的死,就是為我們贖罪,領受他的聖體寶血,就是接受他的救贖。

我想卡拉瓦喬不是懼怕被捕,甚至承受刑責,乃想到過去所作所為給人帶來的傷害,這個不是牢獄可以償還給受害人或他們的家人的;那位棄船先逃的南韓船長,無論他如何公開道歉,或將來被判終身監禁,都不能除去內心的罪疚。

卡拉瓦喬六歲時歐洲遭遇鼠疫(bubonic  plague) ,家人包括父親因疫病離世,心靈因而重創,失去親人的少年卡瓦喬自始變得沒有安全感,性情暴躁,流連市集結,與同輩結成繪畫的童黨,身上常配利器,惹事生非,他們的口號:「無懼亦無望」( nec  spe, nec metu, without hope, without fear) 。很自然,這樣的生活很容易闖出禍來。結果他在羅馬為了女人殺了她的情人,逃到馬爾他(Malta)島又槍傷人,被單獨關在高度設防監牢中。但他越獄;他下二百呎峭壁,泅泳三英哩,直到找到一條船,逃到西西里(Sicily)。死時不夠四十歲,是因為中了油彩中的鉛毒。一位傳記作者說:「差不多可以說,他是不能避免犯險悖逆。當他一被權威人士接納,被教宗歡迎、被馬爾他候爵歡迎,旋踵間他就要做出岔子,弄壞事情,可以說是悲劇性的宿命。」

「悲劇性的宿命」是傳記作者的講法,但對尋求救贖的畫家,就沒有諉過成長的坎坷,他需要內心被上主赦免的平安,這位光影大師能夠逃獄,身體得自由,但卻不能擺脫良心被控訴的綑鎖,他要藉繪畫以馬忤斯的晚餐,走出罪的陰影。而復活節的信息就是赦罪的平安。聖餐時,我們我引述耶穌的話,說: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捨的,這是我的寶血為你們而流的。稍後,基督復活對門徒顯現第一句話就是:「願你們平安!」(路24: 36) 這是罪得赦免的平安,不是一般問候語,因為在約翰福音20: 21, 22,復活的基督對門徒說:「願你們平安!父怎麼差遣了我,我也照樣差遣你們。說了這話,就向他們吹一口氣,說:你們受聖靈。你們赦免誰的罪,誰的罪就赦免了;你們留下誰的罪,誰的罪就留下了。」

復活後耶穌說「願你們平安」的話,不單是猶太人見面時的問候語,以前的「願你們平安」是期待上帝神國要帶來的平安,復活後是期待的成就。就如我們一路為抵押給銀行的樓房供款,直到有一天供完了(maturity),雖然住在同一房子,但感覺不同,這是真正屬於自己的房子了。復活後耶穌說:「願你們平安!」就是上帝已成就了平安!

今天,復活的主對你說:願你們平安,我們不再受罪的綑縛,走出罪的控訴,come out of the shadows of sin走出罪的光影!

  1. 各各他小崗十架的孤寂

卡拉瓦喬善用光影,繪畫人物,他畫的黑暗很有層次,論者都同意這方面是他是受到教會禮儀的啟發。每年聖週(Holy Week) 教會舉行聖周受難經禮儀 (Tenebrae [darkness] Offices)三天,第一天在星期三晚上舉行,其餘兩次在受難日早上和星期六早上,崇拜的特色是聚會都在黑暗中舉行,教堂安放受難經燭台,放置十五枝蠟燭,每唱一段詩篇,吹熄一枝,剩下中間一枝,崇拜結束時也熄滅了,象徵基督進入受難的黑暗,等候復活帶來的光明。

跟隨十架的祈禱

其實,不單每年的聖週以黑暗來表達基督為我們受難,教會在每一天的日課(Daily Offices, Daily Prayers) 紀念基督的受難。按著耶穌在各各他小崗十架受難的時刻,信徒要有三次禱告時間:羅馬人從晨曦早上六時開始計算的第三、六、九個時辰(Terce,Sext, None) ,耶穌是被掛的午前禱(早上九時) 、天地開始昏暗的午禱(午正十二時) 和斷氣的申初午後禱(下午三時) ,加上起床的晨禱(Laud) ,晚餐時的晚禱(Vesper) ,睡前的寢禱(Compline) 已經是六次祈禱了,但還有一次祈禱,差不多在黑暗中,或微弱亮光進行的早禱。早禱是一天最早的祈禱,在午夜到晨曦任何時間進行的祈禱。有些人在半夜進行早禱,因為耶穌在童女的比喻中說,等候新郎的童女的燈要預備好油,不要打盹睡著了,那怕新郎半夜來了,所以你們要儆醒。(太25: 6, 13) 當然我們很難半夜起來禱告,很早時早禱(Matin)和晨禱(Laud)就合併,起來第一個禱告就是早禱。

黑暗中的早禱

但在修道院,在午夜後晨曦前,仍舉行早禱。我有機會參加大嶼山神樂院的早禱,印象深刻,對黑暗有嶄新的體會。大嶼山神樂院是屬熙篤會(Trappist) ,修士的職志就是祈禱,為世界祈禱,安靜寡言,他們到現在仍嚴守一天七次祈禱的日課(Daily Offices)。早禱不單在深夜進行,而且祇有極微弱的燭光,崇拜最後,擊打聲一響,緊有的燭光立時熄滅,修士停止頌唱,頓時光影消逝,音響滅絕,靜默幾分鐘後,修士們隨隨引退。獨坐教堂,感到黑暗撲面而來,宇宙此刻為你停止,此震撼難忘的經歷,到此刻印象猶新,我經歷了絕響和絕光絕影

黑暗開出光明

早禱在黑暗中進行,早禱是一天的開始,表徵從黑暗中開出希望,在黑暗中看到光明。聖經描述耶穌在十架的受難:「從午正到申初,遍地都黑暗了。約在申初,耶穌大聲喊著說:以利!以利!拉馬撒巴各大尼?就是說:我的神!我的神!為甚麼離棄我?」(太27: 45, 46) 遍地都黑暗,表示耶穌承受極大的苦難,天地變色,但這眼見的受難,被釘受辱,卻帶來實在的得勝,the victim is the victor那被殺的羔羊同時是掌管萬有的主。

受難者也是得勝者

我們每主日背誦信經:基督在本丟彼拉多(Pilate) 手下遇難,被釘十架,埋葬,降到陰間……。神學家對降到陰間有兩種解釋:一是極其降卑;二是降到陰間對舊約聖徒凱旋的宣告,罪被打敗,他們等候的救贖已經來到,救主已一役竟其功。所以馬太跟著說:「忽然,殿裡的幔子從上到下裂為兩半,地也震動,磐石也崩裂,墳墓也開了,已睡聖徒的身體,多有起來的。到耶穌復活以後,他們從墳墓裡出來,進了聖城,向許多人顯現。」(太27 : 51-53)

人生光影的逆轉

十架帶來自然光影的變化,「從午正到申初,遍地都黑暗了。」;也帶來對人生光影不同的詮釋。前明報主編劉進圖弟兄街頭被斬,對他和家人來說是生命極黑暗的時刻,但此事卻把香港撕裂的社會難得的團結起來,在立法局不同政見的議員都同聲譴責,上萬人自發上街守護香港新聞自由,在校園學生貼出標語:「我們都是劉進圖」;”They can’t kill us all” (他們不能殺清我們) 。跟著劉進圖弟兄在明報發表系列感想,其中一篇這樣說:

「我從少年時期就返教會,學會人生目標應是榮神益人,努力事奉。過去我一直認為,事奉是奉獻自己的才智、能力和時間,做有益於社會的事情,自然就能榮神益人。例如,我努力讀書,考取好成績,便是向世人作好見證。又例如,我捨棄較賺錢的法律專業,為興趣和使命跑去當記者,還盡量抽時間教學及服公職,這就是努力事奉、榮神益人。

如果我承認今次我遇襲產生了積極的社會意義,那就意味我是通過一個非自願的、被動的、與個人才智能力全不相干的途徑,單純靠承受傷害和痛楚來造就別人,這完全違反了我一貫的概念。其實,我這個人頗有點精英主義,上司曾批評我恃才傲物,我從來沒有想過,放下聰明才智,不再勞心勞力,人還能做什麼?我從來不曾明白,所謂無權勢者的權力、受苦的事奉,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大半生走過的所謂榮神益人努力事奉的路,到底當中有多少真實而深刻的意義?有多少其實是為了滿足自我的虛榮?這一連串的問題,在靜夜無眠的晚上,折磨我的心。我沒有答案。但我學會一件事,我需要謙卑下來,重新思考人生的方向和意義。」

作為少年劉進圖的牧者,我頗了解他所說的榮神益人,就是讓光照在人前。作基督徒若有好的行為,令人欣羨欣的成就,就是好的見證。但自己生命陷在黑暗中,可以榮神益人嗎?這次黑暗的經歷,把他過去以為照在人前的光完全掩蓋了,他成為軟弱無助,躺在深切病房的受害者。

但在十架事件中,人看來是失敗和羞辱,卻是得勝,他明白基督藉自己身上承受的看得見的黑暗,打敗了那看不見的黑暗,甚至有時偽裝光明正義的黑暗。中文黑色叫玄,人生的黑暗藏有上帝的玄妙和玄機,上帝在人認為失敗的基督,帶出凱旋。上帝也會在我們認為黑暗的日子,扭轉我們的生命,就如在以馬忤斯路上的兩位失意的門徒。

  1. 仄徑的伴隨

以馬忤斯的故事說明,人生很多時候就像這兩位門徒,突然失去素來所盼望的。「但我們素來所盼望、要贖以色列民的就是他!」以馬忤斯在耶路撒冷西北偏西十一公哩,行到村口,日頭已經平西了,他們應該是下午起行,避過正午的烈日,開始時彼此談論耶穌的墳墓空了,屍首不見了,滿懷憂愁,太陽在前面,愈行愈覺太陽下沉,四周愈來愈昏暗,就像他們的心情。

隱藏在同路人背後的基督

但此時耶穌以陌生的同路人的身份,「親自就近他們,和他們同行」,耶穌說:「你們走路彼此談論的是麼事呢?」我們看到,是耶穌主動就近他,陪同他們,並聆聽他們,忍耐教導他們,引導他們慢慢進入真理。今天你是否感到素來所盼望的失去了,覺得上帝離你很遠?其實上帝沒有離開,祇是他隱藏在同路人的背後,一直陪伴著我們,祇是我們眼睛迷糊看不出來。「眼睛迷糊」是上帝的工作, They were kept from recognizing him (NIV) ,因為上帝隱秘行事不為人所知。

十架令光影轉移,陽光普照的正午突然遍地昏暗,聖父掩面不看聖子,因為此刻聖子背負了世人的罪孽。在人生的路途上,我們也會經驗突然風雲色變,此時候我們不要忘記,上差遣眾多守護天使,貼近我們,陪伴我們,用聖經開導我們,走出陰霾。上主不單以聖道和聖靈伴隨我們行走人生路,更以聖徒陪伴我們,互相鼓勵。

行道才能經驗真實的信仰

最後,我們看看兩位門徒甚麼時候才認識耶穌呢?不在聆聽聖經時,仍實踐聖經接待客旅時。單單學習聖經而不遵守聖經,我們永遠不會經驗信仰的真實。不錯,接待客旅是律法的要求,日已平西,前面愈來愈黑了,不過耶穌好像還要往前行,夤夜趕路,若是這樣,他們可以順水推舟,不須強留耶穌。

但他剛剛聽完耶穌解釋聖經,心裡火熱:「他們彼此說:在路上,他和我們講解聖經的時候,我們的心豈不是心裡火熱的嗎?」(路24: 32) 他們沒有停在聽道的層面,他們要行道,為這位陌生人設身處地著想,前面那麼黑,怎可以餓著肚子趕路呢?聖經說「他們卻強留他」,這表示他們真的關心陌生客旅。當他們接待陌生人,分享食物和居所時,普通的晚餐,就被祝聖為聖餐,他們就認出這人就是耶穌。善行使信仰鮮活(faith made active in charity)。

結論:以馬忤斯的故事開始時是滿臉愁容,舉步維艱的仄徑,難行的窄路;故事結束時是歡樂的筵席,興奮的心情,因為聖道的啟蒙,同路人的伴隨。這故事提醒我們,要在人生的路上,代表基督陪伴失意的人,耐心聆聽他們的苦痛,贏取他們的信任,用聖經開導他們;也要對有需要的人,給予援手。

這是以馬忤斯晚餐的光影,也是復活節的色彩。


[i]一位傳記作者說:「差不多可以說,他是不能避免犯險悖逆。當他一被權威人士接納,被教宗歡迎、被馬爾他候爵歡迎,旋踵間他就要做出岔子,弄壞事情,可以說是悲劇性的宿命。」(“It almost like he cannot avoid transgressing.  As  soon as he’s welcomed by authority, welcomed by the Pope, welcomed by the Knight of Malta, he has to do something to screw it up. It’s almost like a fatal flaw”, Andrew Graham –Dixon, Sacred and Profane, 2011)

[ii]馬丁路德改教時期,引起教會本質的反思。甚麼才是真正的教會呢?改教家都有共識:那裡正確宣講聖道,那裡正確施行聖禮,那裡就是真正的教會,至於教制組織和禮儀,各地可以不盡相同。(奧斯堡信條七論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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