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瑞強博士 – 基督在我們裡面

講題:基督在我們裡面 Christ is In Us

經文:約翰福音14章15-24節

講員:鄧瑞強博士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4年5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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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弟兄姊妹,早安。

 

  中文大學新亞書院有一個「合一亭」,是記念錢穆先生的。錢穆先生以九十六歲高齡,寫下他人生最後一篇文章:<中國文化對人類未來可有的貢獻>。這篇文章有時稱為<天人合一論>。錢穆先生認為,「天人合一」論是中國文化對人類作出的最大貢獻。

  讓我們簡約地讀讀這篇重要文章。

  錢穆先生說:「從來世界人類最初碰到的困難問題,便是有關天的問題。…西方人喜歡把『天』與『人』離開分別來講。換句話說,他們是離開了人來講天。…中國人是把『天』與『人』和合起來看。中國人認為『天命』就表露在『人生』上,離開『人生』,也就無從來講『天命』。離開『天命』,也就無從來講『人生』。…西方人常把『天命』與『人生』劃分為二,他們認為人生之外別有天命,顯然把『天命』與『人生』分作兩個層次,兩次場面來講。如此乃是天命,如此乃是人生。…所以西方文化顯然需要另有天命的宗教信仰,來作他們討論人生的前提。…總之,中國古代人,可稱為抱有一種『天即是人,人即是天,一切人生盡是天命的天人合一觀』。…即如孔子的一生,便全由天命,細讀《論語》便知。…倘孔子一生全可由孔子自己一人作主宰,不關天命,則孔子的天命和他的人生便分為二。…就此而言,孔子的人生即是天命,天命也即是人生,雙方意義價值無窮。換言之,亦可說,人生離去了天命,便全無意義價值可言。…。孔子為儒家所奉稱最知天命者,其他自顏淵以下,其人品德性之高下,即各以其離於天命遠近為分別。」(參《新亞生活》36:4 (2008年12月))

  以我有限的見識來說,以上引文有幾個重點。

  一,人類其中一個大問題,就是有關「天」的問題。我十分同意,「天」的問題,是人生的一大問題。人類生命有限,但有一種追求永恆的天性。人類仰賴物質而活,但尋求一種物質以外的價值。追求「天」、追求「超越」、追求「神」,是人之常情。

  二,中國文化的特質,是將「天」與「人」合起來說,即所謂「天人合一」。「天命」內貫於「人生」裡。的確,沒有「天命」的「人生」,是淺陋不堪的。遠離「人生」的「天命」,則無處可尋。

  三,單純講「天人合一」,畢竟仍屬抽象之論,必須具體地說。錢穆先生以孔子作為「天人合一」的具體說明。孔子作為一完美人格的代表,他的生命全依「天命」。「天命」透過孔子這具體的人,展現其內容。沒有孔子,天命無從揭露。沒有天命,孔子只是凡夫。當孔子以其「人生」展露「天命」為何時,「天人合一」便有了具體說明。「天命」流行於孔子生命裡,他成了有別於他人的「聖人」。他的生命成了一標準,判定其他人的「人生」價值。

  四,相對於中國文化言,西方文化將「天」與「人」分開,在「人生之外別有天命」。「天命」既在「人生」以外,尋索「天命」,便「需要另有天命的宗教信仰」了。按錢穆先生的講法,西方的宗教自有一超越的理,卻與「人生」兩相分離,不能在「人生」中體悟「天道」。

  錢穆先生的文章,點出了幾個人生大問題。

  一,「天」,透過什麼途徑展露其內容?

  二,「天」,是一個什麼樣的天?

  三,「天」,與一般世人關係如何?

  今日的講道,將以這幾個問題為中心。

 

  在錢穆先生眼中,基督教算是「西方」的宗教。基督教講的「天」,一定是與「人」分隔的了。這是事實嗎?

  有了以上資料作基礎,我們看看今天的講道經文:約14: 15-24

約14:15 「你們若愛我,就必就遵守我的命令。

約14:16 我要求父,父就另外賜給你們一位保惠師〔或譯:訓慰師〕,叫他永遠與你們同在,

約14:17 就是真理的聖靈,乃世人不能接受的;因為不見他,也不認識他。你們卻認識他,因他常與你們同在,也要在你們裏面。

約14:18 我不撇下你們為孤兒,我必到你們這裏來。

約14:19 還有不多的時候,世人不再看見我,你們卻看見我;因為我活著,你們也要活著。

約14:20 到那日,你們就知道我在父裏面,你們在我裏面,我也在你們裏面。

約14:21 有了我的命令又遵守的,這人就是愛我的;愛我的必蒙我父愛他,我也要愛他,並且要向他顯現。」

約14:22 猶大(不是加略人猶大)問耶穌說:「主啊,為甚麼要向我們顯現,不向世人顯現呢?」

約14:23 耶穌回答說:「人若愛我,就必遵守我的道;我父也必愛他,並且我們要到他那裏去,與他同住。

約14:24 不愛我的人就不遵守我的道。你們所聽見的道不是我的,乃是差我來之父的道。

 

  首先,我們討論一下,「天」透過什麼途徑展露其內容?

  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

  一個人努力求道,努力體會生命意義何所寄託,努力實現價值,則去到某個階段,便能「知天命」,明白「天」的心意。明白過後,便會按天的心意去理解萬事萬物,不再因別人的批評、謾罵、惡言惡語而改變自己的人生方向,此之謂「耳順」。然後,不為名利所誘,不為世物所纏,不為逆境所困,而能大膽地實現「天」的價值,此之謂「從心所欲、不踰矩」。就是透過這種聖人人格的實踐,「天」展露其內容。聖人不出,天道不顯。聖人出,天道朗現。這就是錢穆先生所言,「天命」不離「聖人」的「人生」。

  今日的講道經文出自約翰福音。約翰福音很重視「天」與「人」的關係。

  約翰福音開首時說:「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約1:1)天道即神聖。然後,「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約1:14)約翰說:「從來沒有人看見神,只有在父懷裏的獨生子將他表明出來。」(約1:18)

  天父無形,以基督為形。耶穌將天父的生命表達出來。

  耶穌說:「你們所聽見的道不是我的,乃是差我來之父的道。」(約14:24)

  耶穌一如孔子,內心全無自己的心念,只有「天命」、「天道」、「天意」。從耶穌生命流露出來的,正是「天」的內容。耶穌體驗這上「天」,為一「有情之天」,他稱之為「天父」。

  有一次,耶穌的門徒腓力對耶穌說:「求主將父顯給我們看,我們就知足了。」耶穌對他說:「腓力,我與你們同在這樣長久,你還不認識我嗎?人看見了我,就是看見了父;你怎麼說『將父顯給我們看』呢?」(約14:8-9)

  天父透過耶穌展露其「容貌」,耶穌透過順從天父旨意去活出生命的意義。基督教的「天命」與「人生」,並不如錢穆先生講的,分隔得很遠。

 

  現在,我們討論一下,這個「天」,是一個什麼樣的天?

  按錢穆先生的講法,「天」與「人」要和合起來說,互為表裡。順這思路而下,便很容易得到「天道即人心」的想法。

  孟子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人回復自己的本性,便知道什麼是「天」了。孟子又說:「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天之道,全然在我心內。回到自己,則有大樂。努力接納他人,「仁」便得到實現了。人的「仁心」擴而充之,便是天道大行人間。天道無他,唯「仁」而已。

  在這一點上,基督教的確與儒家有別。

  面對上天,耶穌呼喚其為「天父」。天父不離基督,卻與基督有別。天父透過基督去揭露自己,基督實現天父的旨意去完成自己人間的使命。天父與基督,關係密切。但基督教有一「三位一體」的教義,去確保天父與基督有別。

  關於耶穌,基督教以「神人二性」的教義,去描述耶穌的生命。耶穌兼具「神人二性」,表明「天」不離「人」,「天命」不離「人生」,神性與人性連在一起。關於基督的「神人二性」到底如何,神學家於主後451年,開了一次神學大會,確立一「迦克頓信經」(Creed of Chalcedon)。這信經確立基督教對基督神人二性的正統理解。這信經說:基督的神性和人性,兩者「不相混亂」(inconfusedly)、「不相交換」(unchangeably)、「不能分開」(indivisibly)、「不能離散」(inseparably)。簡單說,在基督生命裡,神性不離人性,人性不離神性;沒有離開神性的人性,也沒有離開人性的神性;但神性依然不同於人性,神性是神性,人性是人性,兩者不會交換性質。

  這「迦克頓信經」,一方面說「天命」不離「人生」,另方面卻要保證,天人有別,「人」不能與「神」混淆。這教義表明,不能直接將「人心」等同「天命」。

  從這點看,基督教是有「天人合一」的一面,但同時,卻又指出「人」不是「天」,免得有任何人神化自己。基督教對人的「狂妄自大」很敏感。人最大的罪,莫如以為自己是「神」。

  「天」不是「人心」的無限擴充,那麼,「天」是什麼?

  面對上天,耶穌卑微地呼喚「天父」。這不是人內在的道德心的外化,而是一有情的大生命。人面對「天父」,不是一個肉軀的小我,面對自己的道德心靈外化的「大我」。天父是人之外、人之上的大生命。

  耶穌的一生,順服天父的心意。除了天父的心意,他沒有自己的心意了。從這一點講,他與父原為一(約10:30)。從另一方面講,天父是耶穌之外的偉大生命,臨到他,呼喚他,要求他。就這而論,父是比他大的(約14:28)。

  天父,不是我們的自我的投射。天父是偉大無比的生命,他臨到我們,叫我們謙虛,叫我們走出自己去回應身外的呼喚,叫我們思想自身生命之外的偉大世界。

  倫理學者利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指出,我們身邊的弱少者向我們發出的求救呼喚,可看成是無限偉大的上帝對我們的呼喚。他們呼喚我們走出自大的自己,走出自滿自足的自己,走出虛偽而不可一世的自己。

 

  最後,我要講一下這個「天」與一般世人關係如何?

  公都子問孟子:「鈞是人也,或為大人,或為小人,何也?」孟子曰:「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

  從儒家看,有些人能像孔子那樣,回到本心,以「人生」展現「天命」,則成為「大人」。另一些人,「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而成為「小人」。關鍵在於,是否能展現人心裡的一點靈明、一點仁性?

  耶穌說:「你們若愛我,就必就遵守我的命令。」(約14:15)愛,並不是那種主觀的感覺。愛,是遵守耶穌的命令。遵守耶穌的命令,便是遵守耶穌背後的天父的命令。這天父會將真理的聖靈賜給我們,這聖靈會在我們生命裡(約14:17)。如此,天父的心意會在我們裡面,而實踐天父心意的力量也在我們裡面。這是世人不認識的,猶如「小人」不明白「大人」。不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實現天父旨意的人,當然沒有天父的真理在心中,也不會明白那是什麼東西。

  耶穌說:「還有不多的時候,世人不再看見我,你們卻看見我;因為我活著,你們也要活著。」(約14:19)耶穌乃是展現天父心意的人,若我們誠心實現天父心意,會在自己生命裡,發現基督生命的痕跡。我們會與基督的生命,連在一起,兩者都是以卑微的人生,活出天父的大愛。如耶穌所言:「到那日,你們就知道我在父裏面,你們在我裏面,我也在你們裏面。」(約14:20)

  天父的心,貫通耶穌的生命。我們因著愛耶穌,甘願實現天父的心,則天父的心及耶穌的心,會在我們生命裡,永遠與我們同在。

  看來,基督教的「天命」,都是不離「人生」的。「天命」透過「人生」而彰顯。但為了避免「人生」誤入歧途,基督教仍堅持「天命」高於人,讓人謙卑,讓人細心聆聽自身之外的他人靈魂的呼喊。能聆聽的,甘願回應的,便像基督一樣,以生命揭示天父。這樣的一個人,與基督同活,被聖靈充滿,去展示天父的無限仁慈。

  每一個人都被呼召進入這樣的生命裡?你願意聆聽這呼召嗎?

 

  但願:榮耀歸於聖父、聖子、聖靈。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