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偉光教授 – 這個上帝不夠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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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題:這個上帝不夠棒! This God is not smart enough

講員:陳偉光教授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4年10月19日

畢業典禮上,請來了一位教會領袖當主禮嘉賓。一個不尋常的安排,加上一篇充滿主觀宗教經驗的演詞,叫所有坐在這莊嚴學術殿堂上的人,無不落在意外與觀望的矛盾心情中。我還來不及為這位宗派領袖的勇氣而雀躍,心裡已湧起一份難以言喻的不安。演說由勸勉年青人謙卑尋求上帝開始,進而談個人的信仰堅持,就這樣,這位長者驕傲地回顧了他的一生,堂而皇之地「見証」服侍上帝的人如何格外「蒙福」。聽他誇口少時讀書雖不太用功,卻往往在考試時成績過人;工作上雖不及同事般能幹,卻又因機緣巧合而獲得上師提拔;人生中一個又一個本來不屬於他的機會,都滾滾地隨他而來;從金錢、聲譽,到家庭、後代,無一不因上帝特別眷佑,而凡事亨通,羨煞旁人。興奮的詞情,隨著講者高涨的情緒,聲線分外嘹亮,充滿著會堂的每一角落;只是,他熱情地傳達的那份「高尚」情操,此刻卻顯得異常冰冷。眼前的「尊貴人」雖近在咫尺,我的心卻早已飛到遠處,遠在那片不屬此世的靈空中,靜觀典禮廳如何繼續被這份自覺高人一等的基督徒優越感所霸佔。有人以福音為榮,因為福音叫他在人前很有體面。我所信的福音與他的不同,我的上帝也肯定沒有像他的「棒」。莫明的納悶忽然從內心升起,我們這些「不屬此世」的人[1],一時間竟有點不知如何自處。

 

「請把施洗約翰的頭放在盤子裏,拿來給我。[2]」有誰能比這位「預備主的路、修平祂的道[3]」的天國先鋒,死得更不體面?小女孩的一句戲言,施洗約翰就這樣死無全屍、草草埋葬[4]。有沒有想過身為父母的撒迦利亞與以利沙伯,此刻如何在人前見証上帝的眷佑?天使不是曾應許過,這兒子「將要為大[5]」嗎?孩子出生的時候,不是曾明明地為父母「除掉人間的羞恥[6]」嗎?不錯,原來上帝所器重的人,其際遇往往連最低微的也不如[7],這是蒙愛的人的專利,是上帝特別留給他們的「荊棘」冠冕,最不體面卻最是光榮。天國的奧秘,在人看為愚拙,在我們卻為上帝的大能。面對這超世的價值,淺薄無知的世代,只懂說某人定必是「受責罰、被神擊打苦待了」[8],耶穌卻權威地宣告:「凡婦人所生的,沒有一個興起來大過施洗約翰的。[9]」

 

這份被世人輕視的光榮,叫多少曾信誓旦旦地立志跟隨主的人,都慚愧得無地自容。回頭看自己那顛簸跌蕩的基督徒歲月,甚麼信心的危機、信仰的低谷,豈不都是因為所等待的那個上帝,根本就不存在。那不過是一個自己所編造的上帝,一個只許配合我的需要而行事的上帝,還不過是那昔日的老我,假借上帝之名,找個漂亮體面的新名字,好繼續走舊日的路。就這樣,一個又一個稱心如意的計劃,都貼上了「靠主引領」的標籤,插上「因主之名」的旗幟,心裏平安,臉上光彩,自欺欺人。「我好自專,隨意自定程途,直到如今![10]」這John Newman著名的詩句,成了多少基督徒一生的寫照,走足一輩子,到頭來還是像那少年的官一樣,「憂憂愁愁地走了」[11]。大概我們從沒認真地想過,要「變賣[12]」些甚麼來跟隨主,且付上如此大的代價後,最終上帝為我們預備的,不過是一份被世人輕視的光榮。

 

在現實的生活裏,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與行為,承擔應有的後果,這是必然的事。今天睡得晚了,明天自然精神不振;這邊我得了額外的好處,那邊就有人蒙受不公的虧損。明明是自己霸佔了別人的領土,卻狡猾地說成,這裏有個三贏的方案,睜著眼把上帝請出來,為自己的貪婪與懶惰添上光環。不是嗎?平日沒有用心學習,竟敢求上帝在重要關頭格外施恩保守;平日生活不像基督徒的父母,竟奢望孩子會乖巧善良、誠實友愛。教會甚麼時候給編造了一個教人「不勞而獲」的上帝,讓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如願以償?莫說人要為一己的選擇承擔後果,就算事情全屬別人的錯失,我們也從來無權置身事外。為彼此墮落的行為,集體付上代價,這正是人類歷史的縮影。狡猾的人,把自己一手造成的困局,都歸到上帝的賬上,還挑戰上帝「豈不能[13]」大行奇事,如此這般地除去人間的痛苦?連信徒也在等上帝「出手」,自己好光榮體面而全無代價地,由上帝來給他收拾這個爛攤子。

 

誰會被下在監裏、被置諸死地,而仍舊不以福音為恥[14]?難道會是個終日鼓著一肚子氣,等待上帝為他在人前一雪前恥、揚眉吐氣的人嗎?我們自稱天國兒女,引以為傲,怎可能光把人帶進神的家[15],卻從沒向他們展現如何委身、走窄路,如何預備接受這份世人看為愚拙的光榮?我們一方面為自己定下鴻圖大志,向別人作出種種承諾,然後再把上帝拖下水,說甚麼全交主手,等待祂為我們成就大事;而另一方面,我們又怕自己開出的支票,上帝無法兌現,想著、想著,想到一個不聽禱告的上帝,會叫人多丟臉,也就趕快找來了一大堆漂亮的屬靈藉口,設法為這不濟事的上帝「補鑊」,好意地弄個下台階來替祂開脫。

 

「禍哉!我滅亡了![16]」每次禱告時,想到這昔日的光景、舊日的愚昧,只有停不了的眼淚,再無半句可說的話。一個以福音為恥的人,既「得罪了天,又得罪了祢」[17],能不像那稅吏般,只敢遠遠的站著、連連的捶胸,求上帝開恩可憐嗎?[18]

 

多少基督徒的人生,就是如此載浮載沉地,走過了一輩子。到教會來「崇拜」的人,口裏雖說等候上帝,心底裏卻對這個信仰感到失望。他們期待著一個大能的上帝,為他們解決人生的種種問題,讓他們可以心悅誠服地「尊崇」、「拜服」。可是,失望得很,眼前的這個上帝實在不夠棒。人會有這種想法,亦非今天的事,主耶穌在世的日子,不也是同樣被藐視、唾棄嗎?然而,更可悲的是,有人想這個上帝既不能成事,何不自己動手為祂添姿抹粉,甚或改頭換面,索性把祂換成一個要多體面、有多體面的上帝,然後自己好一臉尊貴地,當上了代言人。今天,這代言人繼續在推銷著一個現代人夢想中的上帝(dream God)、一個我從不認識的上帝。今天,或許教會也得認真思考,如何面對這個dream God的挑戰。我們要教會的「崇拜」禮台,繼續被一個虛擬的上帝所霸佔,甘願由他肆意地吸引人,來「崇尚」、「拜望」一個人手所造的偶像,還是勇敢地把一個世人看為愚拙、我們卻看為神的大能[19]的選擇,擺在眾人面前,忠心地引導他們去領受一份被世人輕視的光榮?至於那些自以為聰明的代言人,他們「以敬虔為得利的門路」[20],早已得了自己的獎賞。

 

真正的「崇拜」,叫我們無法逃避信心與主權取捨。我們真心相信上帝在我們身上的計劃,是信得過、靠得住的嗎?我們真的願意把這個選擇權,完全交到一個肉眼看不見的上帝手上嗎?我們這群過來人,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是多麼渴望那真正的「崇拜」,讓我們在其中,也就是在今天我們服侍的教會中,彼此守護心靈,並肩「重建」那已降臨人間的天國。

 

曾經流蕩的人,今天都齊集在崇拜的禮台前,心裏懊悔不已。想到昔日的自己,「驕癡無忌,舊事乞莫重提![21]」此刻,我們仍舊「遠遠的站著,連舉目望天也不敢[22]」,心裏只連連的說:「向來未曾如此虛心求主,導我前行![23]」

 

[1]    約十五:19

[2]    太十四:8

[3]    賽四十:3

[4]    太十四:12

[5]    路一:15

[6]    路一:25

[7]    太十一:11

[8]  賽五十三:4

[9]    太十一:11

[10]    參聖詩【導我前行】(又名【慈光歌】,見「頌主聖歌」第240首第二節中段之翻譯)。

[11]    太十九:22

[12]    同上

[13]    約十一:37

[14]    提後一:8

[15]    太二十三:15

[16]    賽六:5

[17]    路十五:21

[18]    路十八:13

[19]    羅一:16

[20]    提前六:5

[21]    見註10(參第二節末段之翻譯)。

[22]    路十八:13

[23]    見註10(參第二節首段之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