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瑞強博士 – 你們在路上議論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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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你們在路上議論的是什麼?」 What Were You Discussing on The Way?

經文:馬可福音9章30-37節

講員:鄧瑞強博士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5年9月20日

         各位弟兄姊妹,早安。

  今日,在返教會的途中,若你身邊有伴,「你們在路上議論的是什麼?」

  在人生的旅途上,你和最好的朋友,把酒談心的時候,你們議論的是什麼?

  我們談論的事,多得很,天文地理、文學歷史、經濟政治、信仰理想。談論的內容,是我們人生用心之所在。想想,平時你多談論什麼?想想,你生命的真正用心,在什麼地方?

  有一次,耶穌和門徒在途上。耶穌心中思念著生命的大事,門徒卻熱烈地談論別的大事。如此,引發了一場對話。

  我們看看這故事,就是今日的講道經文:馬可福音9:30-37。

可9:30 他們離開那地方,經過加利利;耶穌不願意人知道。

可9:31 於是教訓門徒,說:「人子將要被交在人手裏,他們要殺害他;被殺以後,過三天他要復活。」

可9:32 門徒卻不明白這話,又不敢問他。

可9:33 他們來到迦百農,耶穌在屋裏問門徒說:「你們在路上議論的是什麼?」

可9:34 門徒不做聲,因為他們在路上彼此爭論誰為大。

可9:35 耶穌坐下,叫十二門徒來,說:「若有人願意做首先的,他必做眾人末後的,作眾人的用人。」

可9:36 於是領過一個小孩子來,叫他站在門徒中間,又抱起他來,對他們說:

可9:37 「凡為我名接待一個像這小孩子的,就是接待我;凡接待我的,不是接待我,乃是接待那差我來的。」

  這個故事的核心,是耶穌問門徒一個問題:「你們在路上議論的是什麼?」

  他們默不作聲,因為他們在路上彼此爭論的事情,連他們也知道,是遠離耶穌很遠的事情。

  這是一群跟著耶穌的人,一群最接近耶穌的人,一群理應最明白耶穌使命的人,卻是一群距離耶穌很遠的人。

  這是天地間的一大悲哀。

  追隨真理的人,卻思想著騙人的謊言。在教會裡崇拜上帝的人,卻在人生的路上崇拜著世間的榮華富貴;信仰耶穌的基督徒,卻信仰著世間的權力。最接近神的人,卻是最遠離神。最接近天國的人,卻一步一步走向地獄。這是驚心動魄的。這是天地間的一大悲哀。

可9:35 耶穌坐下,叫十二門徒來,說:「若有人願意做首先的,他必做眾人末後的,作眾人的用人。」

  門徒爭論誰為大,耶穌卻教導他們作別人的僕人。門徒的視線,在世間生存背後的權力結構;耶穌的視線,卻在神對世人生命的終極判斷。

  門徒在路上的爭論,其實道出了世間運作的真相,一種關於權力的真相,一種權力無所不在的真相。他們明白世間的運作,從根本上說,就是一場權力的角力。他們沒有跳出權力運作的框架,只希望自己在這框架下得到最大的好處。他們爭論誰為大。

  有一個意大利的哲學家葛蘭西(Antonio Gramsci),講「文化霸權」(cultural hegemony),講到權力其實不單在有形的體制中運作,其實也在文化的各個領域裡展示其力量。在各文化領域裡潛藏的霸權,建構我們各種想法。文化霸權建構出「什麼是有價值」、「什麼是好」、甚至建構出「什麼是真實」的想法。

  寫作《世界是平的》(The World is Flat)這本出名的書的作者湯瑪斯.弗里曼(Thomas Friedman)同時寫了另一本沒那麼出名的書,書名叫《從貝魯特到耶路撒冷》(From Beirut to Jerusalem)。書中講到,當以色列士兵射殺巴勒斯坦人時,他們是見不到有無辜的平民遭到殺害,也聽不見有天真的孩童發出尖叫。他們看見的,是「恐怖分子」遭到「清除」,「邪惡」得到消滅。從另一面講,當巴勒斯坦人襲擊以色列的無辜百姓時,他們也沒有什麼良心不安,他們看對方只是像狗一樣的「恐怖分子」,殺害他們是執行上天旨意。

  他們每一個人,都只看到權力建構出來的所謂「真實」。對方到底是「什麼」,要視乎在權力角逐的遊戲中誰勝誰負。強權者可以定義對方是「什麼」,這便成為對方的「真相」。在國際舞台上,很多人爭論誰為大。

  爭論誰為大,會扭曲人性。

  有一齣電影,片名是《The Mission》(香港譯作《戰火浮生》),講到有幾個耶穌會的神父,去到南美洲位處巴西、阿根廷、巴拉圭交界的伊瓜蘇瀑布(Iguazu Falls)上游,向當地的土著傳福音。他們的佈道很成功,建立了一個基督化的社區,但這卻觸動了西班牙和葡萄牙這些殖民者的神經。因為在殖民者眼中,這些土著是一種商品。殖民者「捕捉」這些土著作奴隸,將他們拿去賣錢。在神父眼中,這些土著是神眼中寶貴的兒女。在殖民者眼中,這些土著是發財的工具。神父抵制著殖民者,於是,殖民者便竭力銷毀神父建立的事工。

  教廷派了一位主教去處理這事。在主教面前,耶穌會的神父派了一位土著小孩,唱出美妙的讚美詩。之後,這位主教向在場的殖民者權力代表說,「你們怎麼可能認為這孩子只是一頭動物?」一位殖民者的權力代表回應說:「只要教鸚鵡唱歌,鸚鵡也會唱歌的。」主教說:「呀,是的,但怎能教鸚鵡唱得如此美妙?」那位殖民權力的代表說:「這孩子是森林裡長大的,是一頭懂人話的動物。…必須要用劍將他們制服,必須要用鞭使他們成為有用的勞動力。(This is a child of the jungle, an animal with a human voice….They will have to be subdued by the sword and brought to profitable labor by the whip.)」

  殖民者是世上爭論誰為大的典範人物,他們的爭論會將一個人看成為「動物」,看成為奴隸,看成為可被利用的勞動力。

  最後,殖民者進行大屠殺,摧毀整個土著社區。

  「爭論誰為大」,是人類最關鍵、最核心的爭論。按法國哲學家福柯(Michel Foucault)的講法,「權力無所不在」。權力會製造出真理的體制,而真理的體制會為權力提供可用的知識。權力令它製造出來的真理看來可信;這真理系統又會令這權力的運用變得合法。如此,「爭論誰為大」,就不單只是爭坐上王位,也是爭取真理論述的主宰權。

  「爭論誰為大」這框架下的真理論述,會二分這個世界。有權力者,是人。無權力者,是動物、是奴隸、是物。在「爭論誰為大」的框架裡,有權力者可以建構一種對失敗者的論述。這種論述涉及很多方面,而最基本的,可以有兩方面。首先,是「本體論」的論述(ontological discourse),即論述對方是「什麼」。其次,便是「倫理學」的論述,即論述如何對待對方。

  巴勒斯坦裔學者薩依德(Edward Said)寫了一本書,書名是《東方主義》(Orientalism)。書中講到,西方霸權以自己的利益觀點,建構出一種對「東方」的論述。在西方霸權的權力眼鏡下,在「本體論」層次而言,「東方」是非理性的、墮落的、幼稚的、低下的;相對而言,「西方」是理性的、道德的、成熟的、優越的。正因為這種「本體論」上的差異,西方人征服、管治、開發「東方」,在倫理上便是合理的,這是使「東方」進步的合理途徑。這本書展示了權力的邏輯:權力產生真理的論述,真理的論述展示一種「本體論」,「本體論」合理化一種「倫理學」。若對方被論述為只是一頭「動物」,則馴養牠、驅策牠,並利用牠,在倫理上便變成合法。

  門徒在路上爭論誰為大,他們的爭論是人類根深蒂固的爭論,也是我們心底潛藏的爭論。這爭論涉及我們在真理上、在本體論上、在倫理學上,如何處置這個世界。耶穌沒有在他們的爭論框架下打轉,耶穌展示一個與權力世界完全不一樣的神聖世界,耶穌稱這世界為「天國」。

  耶穌說:「若有人願意做首先的,他必做眾人末後的,作眾人的用人。」

  有人以為,耶穌在這裡講的是爬上高位的策略。先扮懵,先做「細」,實質是扮豬食老虎,看準時機,一步登天。這種看法將耶穌看成是最成功的「世界仔」,深明如何「上位」的竅門。基督徒若有這種想法,則是跟著耶穌而卻是最遠離耶穌的人。

  耶穌是要顛覆整個「爭論誰為大」的思想框架。「爭論誰為大」是以權力作為一切生活的基礎。擁有權力,便擁有產生真理論述的力量。這真理的論述,會在「本體論」層次將所有人的本性及價值作一劃分。劃分出:誰是優越的、有價值的;誰是低下的,可放棄的。然後,以這「本體論」觀點合理化倫理行動。對於被認定為優越的,我們親近、讚揚。對於那些被認定為低下的,我們遠離、放棄。

  耶穌說:「若有人願意做首先的,他必做眾人末後的,作眾人的用人。」

  「爭論誰為大」是迫一些無權力的人作「下人」,耶穌的世界卻是甘願成為別人的「下人」。背後的邏輯,不是權力結構,而是愛與關懷。為了愛,可以多走一步。為了愛,可以將座位讓給人。為了愛,可以將錢捐給人。為了愛,可以不是為自己而活,而是放下自己,承托他人。

  這是一種新的真理論述。這真理論述讓我們看到神眼中看到的世界。在這世界裡,我們每個人都是僕人,都是神的僕人,被差派到世上,為了神的正義,去服事身邊的人。身邊的人不是「爭論誰為大」的對手,而是我們懷著愛去服事的對象。

  一種新的對人的「本體論」的看法,便會產生一種新的倫理行動。

  耶穌作出一個示範。

可9:36 於是領過一個小孩子來,叫他站在門徒中間,又抱起他來,對他們說:

可9:37 「凡為我名接待一個像這小孩子的,就是接待我;凡接待我的,不是接待我,乃是接待那差我來的。」

  「小孩子」,在法律上、社會上、宗教上,都是無地位的。He is just a nobody. 他們無權主宰自己的命運,他們是屬於大人的。在「爭論誰為大」的框架裡,這些一無是處的人,正好是欺負的對象。耶穌卻抱起他們,沒有在權力爭奪的框架下擠壓他們。對於這些無權無勢的人,耶穌視他們為保護的對象,像母親懷抱兒女一樣。

  接著,耶穌說:「凡為我名接待一個像這小孩子的,就是接待我;凡接待我的,不是接待我,乃是接待那差我來的。」

  這是一種身分的認同。若這個人是一個弱者的話,則耶穌便同樣視自己為一個弱者。在「本體論」層次而言,耶穌沒有視自己為高於弱者的人,而是視自己為與弱者站在同一位置的人。接待他,就是接待我,因為我與他認同。這種真理的論述,會將抱起弱者的生命視為倫理上的無上命令。這是神的心意。

  耶穌的說話和行動,是在一大背景下說和做的。我們回到經文的起首,看看這故事的背景。

可9:31 耶穌教訓門徒,說:「人子將要被交在人手裏,他們要殺害他;被殺以後,過三天他要復活。」

  在路上,耶穌和門徒談論的,是他的死亡和復活。這位從天降世的神,認同了卑微的世人,變得一無所有。十架上的耶穌,在法律上、社會上、宗教上,都變得毫無地位。He is just a nobody. 在十架上,耶穌成了一個一無是處的小孩子。耶穌與小孩子認同,不是因為小孩子得意、可愛、純真,而是因為他們是無權無勢的代表,是自己走上十架時的模樣。

  接待小孩子,就是接待十架上的耶穌。接待十架上的耶穌,一個像小孩子那樣無權無勢的耶穌,就是接待那差耶穌來的天父。

  若果我們只顧「爭論誰為大」,便不可能接近十架上的耶穌。事實上,當耶穌被釘在十架上的時候,這些「爭論誰為大」的門徒是一哄而散的。

  耶穌走上十架,他所作的,就如抱起小孩子。他以極端的愛,認同弱者,並扶起弱者。他以極端的愛,去對抗權力世界將弱者壓下去的做法。他以極端的愛,去對抗這個「爭論誰為大」的結構。

  信耶穌,到底是什麼意思?

  放下「爭論誰為大」的思維,顛覆權力結構,不以權力迫人做「下人」,而是因著愛而甘願成為服務別人的人。視一無所有的人為兄弟,接待他們。接待他們,就是接待與他們認同的耶穌。接待耶穌,就是活在天父的心意裡。活在天父的心意裡,我們便重生了。所謂「重生」,就是神聖的豐盛生命。

  聽聽耶穌的問題:「你在路上議論的是什麼?」你會如何回答呢?

  但願:榮耀歸於聖父、聖子、聖靈。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