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瑞強博士 – 歸去來兮、吾歸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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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歸去來兮、吾歸何處」 Home Sweet Home

經文:路加福音15章11-32節

講員:鄧瑞強博士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6年3月6日

        各位弟兄姊妹,早安。

  每個人都有歸家的渴望,每個人卻也有離家的衝動。我們的靈魂需要安頓,我們的肉體卻尋找放縱。家人的擁抱是溫暖的,但不夠新鮮刺激。

  於是,各人以不同方式離開家園,闖蕩江湖。

  今日的講道內容,是離家與歸家的故事。

  講道經文:路加福音15:11-32

路15:11 耶穌又說:「一個人有兩個兒子。

路15:12 小兒子對父親說:『父親,請你把我應得的家業分給我。』他父親就把產業分給他們。

路15:13 過了不多幾日,小兒子就把他一切所有的都收拾起來,往遠方去了。在那裏任意放蕩,浪費資財。

路15:14 既耗盡了一切所有的,又遇著那地方大遭饑荒,就窮苦起來。

路15:15 於是去投靠那地方的一個人;那人打發他到田裏去放豬。

路15:16 他恨不得拿豬所吃的豆莢充飢,也沒有人給他。

路15:17 他醒悟過來,就說:『我父親有多少的雇工,口糧有餘,我倒在這裏餓死嗎?

路15:18 我要起來,到我父親那裏去,向他說:父親!我得罪了天,又得罪了你;

路15:19 從今以後,我不配稱為你的兒子,把我當作一個雇工吧!』

路15:20 於是起來,往他父親那裏去。相離還遠,他父親看見,就動了慈心,跑去抱著他的頸項,連連與他親嘴。

路15:21 兒子說:『父親!我得罪了天,又得罪了你;從今以後,我不配稱為你的兒子。』

路15:22 父親卻吩咐僕人說:『把那上好的袍子快拿出來給他穿;把戒指戴在他指頭上;把鞋穿在他腳上;

路15:23 把那肥牛犢牽來宰了,我們可以吃喝快樂;

路15:24 因為我這個兒子是死而復活,失而又得的。』他們就快樂起來。

路15:25 那時,大兒子正在田裏。他回來,離家不遠,聽見作樂跳舞的聲音,

路15:26 便叫過一個僕人來,問是甚麼事。

路15:27 僕人說:『你兄弟來了;你父親因為得他無災無病地回來,把肥牛犢宰了。』

路15:28 大兒子卻生氣,不肯進去;他父親就出來勸他。

路15:29 他對父親說:『我服事你這多年,從來沒有違背過你的命,你並沒有給我一隻山羊羔,叫我和朋友一同快樂。

路15:30 但你這個兒子和娼妓吞盡了你的產業,他一來了,你倒為他宰了肥牛犢。』

路15:31 父親對他說:『兒啊!你常和我同在,我一切所有的都是你的;

路15:32 只是你這個兄弟是死而復活、失而又得的,所以我們理當歡喜快樂。』」

  一段相當長的經文,描繪出一個相當破碎的家。小兒子離家出走了,大兒子雖然身在家園,卻覺得自己像不受重視的奴僕,他否定那歸家的弟弟,也否定父親對自己的愛,他身在家,卻離家甚遠,無家可歸。維繫著整個家庭的,是父親,是懷著無比大愛的父親,是承受著羞辱與責難的父親。沒有這父親,這個家早已散了。

  今日,我不討論大兒子了,只集中在小兒子身上。

路15:12 小兒子對父親說:『父親,請你把我應得的家業分給我。』他父親就把產業分給他們。

  小兒子離家的心很強,他正尋找他心中的家園。他要求即時取得父親遺產裡屬於他的那一份。這要求是很過分的,因為父親根本未死,怎能在父親還在的時候分遺產。再者,父親還在,一切產業都是屬於父親的,小兒子怎能說其中一份是屬於他的。小兒子的這種做法,等同對父親說,我想你早點死,甚或說,我根本當你已死。在父親還在時,取走一部分父親的財富當成是自己的,基本上就是當父親「無到」,與父親劃清界線,從今以後,我行我路。

  父親忍受了羞辱,容讓小兒子的離家。父親知道,強迫與禁止,不能約束兒子的心,也無法叫他體會到家的可貴。父親將產業分給這小兒子。

路15:13 過了不多幾日,小兒子就把他一切所有的都收拾起來,往遠方去了。在那裏任意放蕩,浪費資財。

  急不及待,小兒子拿了一切屬自己的,往遠方去了。「有咁遠,走咁遠」。看來,他要割斷過去的一切,遺棄一切的親情,不再忍受這個家的半點牽連。或許,這個家給他太多規矩,他要狠狠地遠離這些規矩,要盡情放肆。或許,這個父親太多叮嚀,他不想再聽到父親的聲音,他要做回自己、一個想如何便如何的自己。或許,這個花天酒地的世界實在太吸引了,人不好好墮落一下,實在對不起自己。他遠離家園,遠離規矩,遠離限制,要多風流有多風流,要多揮霍有多揮霍。只要有錢可花,要多快樂有多快樂。不要談論明天,今朝有酒今朝醉便是了。

  久不久,那聲音會來造訪我們。那聲音說:「放棄舊時的信仰吧!放棄那些婆婆媽媽的道德枷鎖吧!放棄那些所謂正直的想法吧!看看這個世界,這個花花綠綠的世界,我們就只有這個世界的了。有錢可以花,就盡情花吧!有放縱的機會,就盡情放縱吧!那管天塌下來,盡情尋歡作樂吧!」我們很難抗拒這聲音,因為這聲音講的比我在這裡講的,聽起來更真實更動聽。

  上帝應許的福樂,對我們來說,沒有多大吸引力。世界應許的名成利就,對我們來說,吸引力大得多。世人大聲說,來吧,不要稀罕天父的慈愛,而要用自己的手,確立自己的價值。來吧,向世界證明,你是一個有價值的人,然後取走你應得的獎品。若世界認為美貌是好的,那你便用盡一切方法令自己美貌一點,無論那方法是塗些什麼在面上、吃些什麼、甚或是整容。若世界認為成績是重要的,那你便用盡一切方法令自己有多點成績,無論那方法是多補一點習、多取一個學位、甚或是「出貓」。小兒子告訴父親,我好想你早點死,我要用自己方式,過一個世人認為快樂的人生。或許,我們也想告訴天父,天父,請你遠離我,我想用自己方式,過一個世人認為快樂的人生。我們越聽從世界的召喚,我們離開心靈的家越遠。

路15:14 既耗盡了一切所有的,又遇著那地方大遭饑荒,就窮苦起來。

路15:15 於是去投靠那地方的一個人;那人打發他到田裏去放豬。

路15:16 他恨不得拿豬所吃的豆莢充飢,也沒有人給他。

  若你想用自己的手去創造自己的幸福,去掌控自己的快樂,很好,但你很快發現,你總會有疲累的一刻,你總會有掌控不到的一刻,你總會有失手的一刻。你會發現,要用自己的手去掌握自己的命運,是很難的。你想走在成功的頂端,但原來要走到這一步,你要常常處在戰鬥狀態,將對手擊敗,要超越昨日的自己,又要防範不知從何而來的攻擊。你若將幸福與快樂押注在你的成功之上,則你只會進入一無盡的漩渦裡。

  小兒子終於用盡他的財富了,也遇到他掌控不到的逆境。或許,他仍想用自己的手去抓住快樂,但時不我與,無情的命運打擊他。世界的法則是,你成功時,保證人人擁護你。當你失敗時,人人離棄你,這也是世界的法則。你自恃擁有某些東西,用這些東西可換取快樂,好。但當你自恃的東西失去時,別人看你連牲畜也不如。小兒子想吃豬食的東西,人也不給他。

  他可能想著,有朝東山再起。或許,他要捱過這艱難,而看看命運會否再次眷顧他。或許,他就這樣過一生。什麼也有可能。

路15:17 他醒悟過來,就說:『我父親有多少的雇工,口糧有餘,我倒在這裏餓死嗎?

路15:18 我要起來,到我父親那裏去,向他說:父親!我得罪了天,又得罪了你;

路15:19 從今以後,我不配稱為你的兒子,把我當作一個雇工吧!』

  在這人生的關鍵時刻,小兒子「醒悟過來」,有些英文聖經譯作「He came to himself」(KJV, RSV,ASV),這就是新約希臘文的基本意思,「他回到他自己」。他心中問:「我到底是誰?」這真是一個好問題,我到底是誰。小兒子開始醒覺,我不是由世界的成敗去界定的,我不是由別人的看法去界定的,我甚至不是由我對自己的評價去界定的,我是父親的兒子。無論我如今去到什麼地步,我仍是有一個父親的,我是他的兒子。這一種對生命的重新認識,使小兒子重新思考,家在何處。

  小兒子打算歸家了,有趣的是,他在這裡作台詞。面對父親,他應該說什麼呢?他在盤算,應說什麼才好。很明顯,他根本不認識他的父親。他對父親的想法,全是根據世界上「等價交易」、「成王敗寇」的邏輯想像出來的。或許,他在外面闖蕩久了,以為家園裡的想法和在江湖上的想法是一樣的。輸了,便只能當一個奴隸。小兒子不相信無條件的接納,也不期望無條件的寬恕。失敗了,只好「死死氣」回去「扮死狗」,任由父親處置。

  台詞想好了,便踏上歸途。

路15:20 於是起來,往他父親那裏去。相離還遠,他父親看見,就動了慈心,跑去抱著他的頸項,連連與他親嘴。

  一切都出乎意外。小兒子想像的,與真實的情景相差甚大。

  主動的,是父親,他主動的跑了過來,見到這衣衫襤褸的小兒子,還未待這小兒子講出他早已想好的台詞,父親已擁抱著他,親吻他。

  接納克服了內咎,恩典拒絕了世間的計較思量,仁慈照亮了人性的黑暗,家的溫暖安頓了疲累的心靈。

  這是神聖光輝永恆照耀的一幕。我們看見,神那無限的仁慈。神將開雙手,接納每個願意回家的人,以祂為家。

  我相信,很多人一生想望的,就是讓父親這樣溫柔的一抱。自以為是走過的錯路,羞辱父親換來的內咎,自把自為帶來的生命恥辱,我行我路導致的無比失落,就在這一抱裡,化作無比溫暖。我們多麼渴望父親的這一抱。

  荷蘭畫家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 1606-1669)以「浪子回頭」這故事畫了一張巨畫,去捕捉父親擁抱小兒子這神聖一刻。靈修神學家盧雲(Henri Nouwen, 1932-1996)按著林布蘭這幅畫的提示,寫了一本書,叫《浪子回頭》。每個人都渴望被父親這麼一抱,然而,盧雲卻說,歸家的路甚難。

  為什麼浪子歸家的路甚難?

  盧雲在書中這樣寫:「我經年在屬靈生活的各方面指導學生,幫助他們明白屬靈生活的重要。可是,我自己可曾敢走進中央〔按:指林布蘭的畫的中央,父親擁抱小兒子的那一幕〕,跪下,讓饒恕的神擁我入懷?」(頁18)為何這麼難呢?盧雲說:「我很想控制自己的靈程,至少仍舊能預估一些成果;撇棄旁觀的安全,成為軟弱的歸家兒子,簡直太不可能了。」(頁19)原來,盧雲發覺,無論如何,他仍想以自己的方式操控自己的命運。他繼續說:「趨向畫作中央的每一小步,都像是達不到的一項要求:再次要求我放開掌控的意欲,再次撇棄預知生命的渴望,再次捻息不知這一切導向何方的恐懼,再次降服於不止息的愛。」(頁21)盧雲再說:「我的心思、感受、情緒、熱望,常常遠離神選擇為家的地方。回家,留在神的居所,傾聽真理與愛的話語,的確是我最怕的旅程,因為我知道神是忌邪的戀人,祂要的是我整個人。」(頁24)一個有所保留的人,就無法回家了。

  我們渴望家,卻又會離家。離家後,會經歷浪子的起起跌跌。聖經故事裡的浪子,經歷生命的淒慘後,他想起自己是誰,他歸家去。但是,現實上,我們就算意識自己是浪子,也未必會回家,理由是我們不願意放下自己一手建立的成就,我們不相信我們生命的尊貴建基於天父的恩典,我們不敢不依賴自己的計算而只依賴天父的仁慈。因此,世上有無數疲累不堪而不回家的浪子。

路15:21 兒子說:『父親!我得罪了天,又得罪了你;從今以後,我不配稱為你的兒子。』

路15:22 父親卻吩咐僕人說:『把那上好的袍子快拿出來給他穿;把戒指戴在他指頭上;把鞋穿在他腳上;

路15:23 把那肥牛犢牽來宰了,我們可以吃喝快樂;

路15:24 因為我這個兒子是死而復活,失而又得的。』他們就快樂起來。

  父親根本不在乎小兒子的台詞講什麼,因為他的心早已擁抱著這小兒子。無論這小兒子過去對父親是愛是恨,現在講的台詞是真心抑假意,他在世上是成功或失敗,對父親來說,這一切都不重要。在父親眼中,這個就是他的兒子。要將上好的袍子給他穿,恢復他的尊嚴。把戒指戴在他指頭上,恢復他的身分。把鞋穿在他腳上,因他不是赤腳的僕人。吃一頓美味的「肥牛肉」,這意味著一種類似天國的福樂。

  你可能不相信,有這樣的父親。你可能不相信,你能成為這父親的兒女。是的,難以置信。但福音之為福音,就是有點難以置信的。現在要做的,是領悟自己的身分,努力回家。

  但願:榮耀歸於聖父、聖子、聖靈。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