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品超教授 – 異鄉人在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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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題:異鄉人在故鄉 Aliens in Homeland

經文:彼得前書2章9-17 節 (1 Peter 2: 9-17)

講員:賴品超教授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6年8月7日

甚麼是福音?=信耶穌得(死後)永生,人生的最後/真正歸宿;人生=寄居的客旅,訃文“在世寄居n載"。

上一代非常流行的詩歌:這世界非我家,我無一定住處,天堂若非我家,我必流離無依, …. 故我不再貪愛這世界為我家。對世界無眷戀、但也沒有甚麼責任,除了傳福音,無甚有價值的事可做,等上天堂。看似消極厭世。

有人批評基督教逃避社會責任,甚至不環保,因污染也無妨。不一定!遊客可以不留下也不帶走甚麼(環保遊),甚至有可能把一個更好的地方留給下一手。(曾租屋住,搬走時乾淨過入住之前,業主大讚。皆因家母愛潔。)

今天的經文,先講福音:上帝在基督裡的工作,拯救、揀選、更新、呼召(2:9-10),信徒因而有獨特身份,就是作為“被揀選的族類、是有君尊的祭司、是聖潔的國度、是屬上帝的子民”(彼前2:9)在此天國公民身份的基礎上,經文再講另一個身份,就是寄居的、作客旅的。

為何說是寄居的、作客旅?按照經文所說,此書信是給在多個不同地方的離散寄居者(παρεπιδήμοις διασπορα),包括“本都、加拉太、加帕多家、亞西亞、庇推尼”等地的信徒(彼前1:1)。讀者很可能是在社會/政治上的意義上是寄居者,不是住在家鄉/本國的猶太人。在耶穌與保羅的時代,不少猶太人散居各地,似中國人多華僑。收信者可能主要是離散(diaspora)的猶太僑民,但也不排除也有外邦人(學者對此有爭論)。無論如何,由於天國公民的身份才是primary /首要/基本/必然,身住那一國家則是secondary/次要/偶然(可變),就有如寄居。在世寄居的天國子民,應如何生活?

彼得對作客旅/寄居者的勸告,信仰上敬畏上帝,在教會生活上親愛弟兄,在個人生活上:(1)積極而言,品行端正(2:12)、行善(2:15);(2)消極而言,要禁戒肉體的私欲(2:11),不要“藉自由遮蓋惡毒” (2:16);(3)在社會/政治生活上:要順服君王、長官,以至既有制度。

(1)品行端正、行善-任何情況都要做,但作為僑居異地者更為重要,因可給當地人良好印象,改善與鄰舍關係。

(2)孤身到外,沒有家庭朋輩壓力,覺自由,想做就做。對當地無感情,只有sense of insecurity,總是想多賺個錢旁身/回鄉,在家鄉不敢做的,在外地可放縱地做,尤其如果當地不犯法。小心,若讓當地人覺這些外來者很自私、貪婪、甚至aggressive,要來掠奪甚麼,反惹仇恨。

(3)人到外地,對外地的制度有時覺得不習慣、不合理或對自己有損,覺得還是習慣故鄉的一套。(太煩了!我鄉下不是如此!)。很容易不尊重當地文化風俗甚至法律。(通常當地人都不喜歡治外法權/Islamic law in Britain)小心,入境問禁,尊重當地文化,較易受當地人照受,減少被排斥。

彼得的勸告,似乎就是勸信徒做奉公守法的良好市民。不要讓人覺得我們是自私自利、不理公益的外來者,不應將個人私欲凌駕公共秩序利益,多做有益於公眾的事情(奉公);也不要讓人覺得我們,破壞既有秩序(守法)。這些勸告對於個人的好處(保身)固然重要,但對經文來說(明節)更為重要:我們如此行,目的是宣揚上帝的美德。(正如我們的學生去做交換生,總是選成績好、品行好的,為免破壞CUHK的名聲,因為這些學生在外地的行為,影響校譽/image。)[曾遇中國留學生戲謔,在外國做壞事,記得大聲講日文!]

信徒如此生活,非為自保,而是出於對上帝的信仰。我們信徒本身是“自由的”(彼前2:16),但也是“作上帝的僕人”(彼前2:16)。如此生活,作這一切,不是無可選擇、被迫如此,也不是因為潮流興/入鄉隨俗,也不是因為君王的命令,而是為了“主的緣故” ,為了“歸榮耀給上帝”(彼前2:13),塞無知人的口(2:15),不要給人話柄。

對君王、臣宰以及人的一切制度的順服,不是基於甚麼愛國情操(we are not their nationals / citizens),不是對他們有何好感,更不是因為政策或官員們對我們有優惠、利益輸送,非因私慾而有所偏愛/恨惡,非因懼怕君王的權力(羅馬書的講法是:他們不是空空配劍的),更非因對權力的崇拜,而是為了彰顯上帝藉基督的救贖所顯出來的美德。

正因如此,順服君王/一切制度,不是一種毫無原則的順服(因敬畏上帝才順服君王);對君王/政府,有一個恰當的態度,一種恰如其份的尊敬。該段經文的小結是“務要尊敬眾人、親愛教中的弟兄、敬畏上帝、尊敬君王” (彼前2:17),當中肯定尊敬君王只是信徒的眾多不同的責任的其中之一而已,所採取的態度也有分別。對上帝的是敬畏(φοβεισθε) (1:17),對教內的弟兄才是親愛(αγαπατε)(1:22),對(教外)的眾人是尊敬(τιμήσατε),而對君王也是同一字根的尊敬(τιματε)。

換言之,這既不是用對上帝的敬畏去對敬畏君王[這是拜偶像!斷乎不可!]、也不是用對教內弟兄的親愛去親愛君王[有實際上的困難,不單可能有國仇家恨,更是親疏有別,對方不一定領情,只會讓人以為獻媚],而是用對待一般教外眾人的尊敬,去尊敬君王而已。(不少人是either hate or love君王,但我們不巴結、也不卑視或敵視[這其實並不容易],而是予以尊敬,正如尊敬其他人一樣,一視同仁,不因政治地位而有異。)[據說,大學高層曾討論可否不收大額捐助大學者診金;最後接受廉署的忠告:任何人,包括首富/特首 (校監) 來看病也要照收診金,一視同仁,當然會善待、正如善待一般病人一樣。]

信徒即使在被邊緣化的環境,甚至受迫逼/敵視 ,也要堅持信仰原則,一方面拒絕被同化,另一方面努力行善,即使不被欣賞、甚至要為行善而受苦,仍要堅持,better to suffer than to sin,正如基督立下榜樣(2:18-25) 。

早期教會的實踐

早期教會的信徒,不僅猶太裔的基督徒如此,就連本來在種族上不是猶太人的信徒,也因為信仰的原因及所帶來的價值觀/生活態度,變得與原居地的人有所疏離;就是說,他們雖然是羅馬人並身處本國本土,但卻被視為異鄉人,被邊緣化,甚至誤解和歧視。此即所謂:異鄉人在故鄉。

早期教會的一份文獻(約為二至三世紀)正是如此描述基督徒:“他們雖住在他們自己的祖國,但好像是國中的寄寓者,他們作為公民,參預一切事務,但又像外人樣,忍受一切痛苦。他們以海外為家,每一國外都變成他們的外國。”

在教外人眼中信徒是怪人、是異類 (有如電影中的aliens 異形)。早期的信徒不時受誣告,誹謗(無神,淫亂,吃人肉);但他們仍按照《聖經》的教導(耶29:7 “因為那城得平安,你們也隨著得平安”),在具體的行動上,除了保持貞潔外,更致力為所住的城市求平安,做不少公益的事,照顧孤兒寡婦、貧苦無依者,甚至得到一些異教者的稱許。

當時社會:似很矛盾,崇尚自由(個人享樂)但又有政治壓制。皇帝/政府有權取締某些宗教、甚至有權要求人去拜官方所定的“神”、包括皇帝。日後,羅馬帝國大搞對君王的崇拜,要求信徒獻祭,不少信徒拒絕,大受壓逼。他們無法順服,因這是違反聖經的教導。原本就是因為敬畏神才尊敬君王,如硬要迫他們二揀一,最後唯有“順從神,不順從人,是應當的"(徒5:29)。

香港的處境

我們的處境有點似早期教會面對的處境:似很矛盾,個人自由vs. 政制壓制。

我們生活在非常自我的世代,高舉自我的文化風尚,me generation,玩自拍(selfie 列入世紀重要關鍵詞), 高舉權利/自由不講義務/責任, 很容易“藉自由遮蓋惡毒” (2:16),尤其反映在消費文化(只要付得起,不用想環保、公平貿易)、性文化(只要喜歡可以很自由、想做就做、只要不影響別人)(對社會真的無影響?)

香港人一直有很多自由,缺乏民主。最近好似自由也少了,激烈批評政府的人無端端被辭職或調職,失去贊助,又講不出為何,暫時無法證實有任何的政治迫害,但又隱隱讓人覺得好像是有某種政治的目的,收窄言論自由,誅滅異己的聲音。

與社會主流文化仍有不少重大的分歧,政治制度也不一定是我們所喜歡。面對這種處境,信徒應如何生活、如何彰顯神的美德?今天經文一些啟迪。

個人:小心私慾。在我們的社會、我們的工作環境,與我們的信念、價值觀可以很不一樣,朋輩social pressure不容易resist。(合資買六合彩,好少錢,又可聯絡感情,輸了當做善事,why not!? – 留意, 這有可能是“藉善事遮蓋貪婪”。)文化的滲透更難防範(傳媒/廣告:人生要講享受,甚麼都可以被人當作是基本人權的一部份),甚麼都可當作一種消費,甚至以消費的心態去教會。需要好好的思考, 如何用僅有的自由去作榮耀神的事, 而不是“遮蓋貪婪”。

教會:我們的社會人與人之間十分疏離,更需要有教內弟兄姊妹之間的親愛;但小心,這不是藉口以公益為名以謀私,將教會變成小圈子利益集團。香港教會人數也不少,社會有地位的也不少(佈道會專找高官名人作見證),參與很多教育慈惠工作,甚至有人覺得代表精英階層(有人甚至為入名校而入教)。值得思考,教會會否以傳福音為理由,實則擴展版圖/enterprise, 反而犧牲公眾利益(少批評政府兩句,政治上多點識做,讓你開多間學校)。

政治:順服君王、接受一切制度,似與民主/政制發展相違背,實則不然。我們沒有君王,仍對為官的仍給予應有的尊重,no more and no less,更期盼能有人與人之間(包括君王或長官)有在平等的基礎上互相尊重;你有一票我也有一票,不應有某些人因有某種社會地位而有多一票或兩票的特權。換言之,在民主制度中,有更大的可能去實現經文所表達的理想,就是信徒可自由地表達信仰,尊敬眾人也受眾人尊重 (有言論、結社以至宗教信仰的自由、也是基本人權) ,更不會因行善或爭取公義而受政治上的打壓,可以更自由地去彰顯上帝的美德──就是公義、光明、仁愛。

香港的信徒,對國家民族的歸屬感與認同也許相對模糊,反而對流散的處境和感覺卻並不陌生,不少人曾移民或寄居異地(手上或有外國護照);但香港教會一直堅持的信念是“為這城求平安",而這甚至為持不同政治取向的基督徒所接受。這正是 “在世寄居的天國子民”,作為僑居的異類為身份認同所應有的態度。我們雖因信仰而有如異鄉人在故鄉,但仍應為這城求公義、民主、人權,這不僅有利於信徒信仰的實踐 ,也有利於社會大眾。

我們要堅持,也許要付出一定的代價(文化上、社會上被孤立,甚至政治上被打壓),但仍要追隨基督的十架。求主幫助我們,在我們寄居在世時,不單在個人生活、也有社會生活上,能宣揚衪美德使主得著榮耀,更希望可以在我們離世之時留下一個更美好、而不是更壞的世界給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