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瑞強博士 – 有今生,有來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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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題:「有今生,有來世」 Life Now and in the World to Come

經文:路加福音20章27-38節

講員:鄧瑞強博士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6年11月6日

各位弟兄姊妹,早安。

  讓我先講一句廢話,我們只熟悉我們熟悉的世界,對陌生的世界我們很陌生。讓我用另一句廢話去解釋一下剛才那句話,我們只能想像我們能想像的,對於不能想像的,我們是不能想像的。這些說話,講了等於無講。20世紀哲學大師維根斯坦(Wittgenstein)說,我們能講我們能講的,對於不能講的,就不能講了。這句聽起來似廢話的句子,卻是20世紀哲學思想裡的一大智慧。

  地球人對外星人,有很多描述,有很多故事。最有趣味的,莫於若干年前,電視播放「解剖外星人」的片段。全港巿民圍觀電視,大小報章作出各種評論。現在回想那外星人的模樣,都會從心裡笑出來。那外星人的模樣,除了肚子比常人凸一點以外,外觀幾乎與人類一樣。不單這個外星人,其他關於外星人的描述,大多都是有眼有口、有手有腳,具有人類特徵。我們對外星人的想像,很難脫離「人類」這個熟悉的想像框架。我們只熟悉我們熟悉的世界,對陌生的世界我們其實真的很陌生。

  我們的信仰世界,對我們而言,其實也是一個陌生的世界。但我們很不習慣陌生。剛剛這句話,又是廢話。我們當然很不習慣陌生,若習慣了,就不是陌生了。我們很不習慣信仰的世界,我們試圖用我們習慣的方式去構想這信仰世界。有好心的基督徒為了鼓勵信徒多作事奉,會如此說,「你多作事奉,在天堂裡,你便有更多冠冕。想想,你的冠冕又多又大,多令人羨慕。」這真是將人間的想像,帶進對天堂的想像裡。在人間,有競爭,有勝敗,有高下,如此,勝利者的冠冕才令人羨慕。難道,在天堂裡,還需要這冠冕去向其他在天堂裡的人炫耀嗎?還需要這冠冕去肯定自己的價值嗎?還需要這冠冕去吸引別人的目光嗎?我們以人間的邏輯,去想像天堂的邏輯。若天堂真是這樣,還是天堂嗎?

  今日的講道經文,是:路加福音20:27-38。撒都該人以人間的想像,去扣問「非人間」的世界。耶穌如何回應他們呢?

路20:27 撒都該人常說沒有復活的事。有幾個來問耶穌說:

路20:28 「夫子!摩西為我們寫著說:『人若有妻無子就死了,他兄弟當娶他的妻,為哥哥生子立後。』

路20:29 有弟兄七人,第一個娶了妻,沒有孩子死了;

路20:30 第二個、第三個也娶過她;

路20:31 那七個人都娶過她,沒有留下孩子就死了。

路20:32 後來婦人也死了。

路20:33 這樣,當復活的時候,她是哪一個的妻子呢?因為他們七個人都娶過她。」

路20:34 耶穌說:「這世界的人(或譯:這時代的人)有娶有嫁;

路20:35 惟有算為配得那世界(或譯:那時代)與從死裡復活的人,也不娶也不嫁;

路20:36 因為他們不能再死,和天使一樣(或譯相似);既是復活的人,就為神的兒子。

路20:37 至於死人復活,摩西在荊棘篇上,稱主是亞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雅各的神,就指示明白了。

路20:38 神原不是死人的神,乃是活人的神;因為在他那裡〔那裡:或譯看來〕,人都是活的。」

  在這故事裡,提到撒都該人。撒都該人,是當時建制派的人物,十分現世的,也十分現實的。「現世」到一個地步,他們根本否認「復活」這回事,根本否認在這現世以外還有一個將來的世界。對他們來說,有今生,無來世。一切,都在今生。

  如此現世的人,一般而言,都只花時間去經營現世,不太像那些敬虔的法利賽人,由朝到晚都去和耶穌辯論信仰。這次,有幾個撒都該人,要來和耶穌辯論,要去否定耶穌所講的來世,否定復活的可能性。於是,一種極現世的思維方式,和耶穌那種「極奇異」的思維方式相遇。

  撒都該人問耶穌。

路20:28 「夫子!摩西為我們寫著說:『人若有妻無子就死了,他兄弟當娶他的妻,為哥哥生子立後。』

路20:29 有弟兄七人,第一個娶了妻,沒有孩子死了;

路20:30 第二個、第三個也娶過她;

路20:31 那七個人都娶過她,沒有留下孩子就死了。

路20:32 後來婦人也死了。

路20:33 這樣,當復活的時候,她是哪一個的妻子呢?因為他們七個人都娶過她。」

  這番說話建基於申命記(申25: 5-6)的一條條例。有人娶了妻,死時無後,則他的兄弟要娶這女子,後來若生了兒子,則長子要歸死去的兄弟名下。這是要保存宗族的每條支脈,也為了保存各支脈的土地產業,這些土地產業可以繼續養活該支脈的老弱傷殘。

  撒都該人的推理,都頗有趣。既然摩西律法有此婚姻條例,我們都當遵守。設若有一女子,嫁一個,死一個。若她先後嫁了七個男人,則復活時,她是誰的妻子呢?或者說,哪個男人可以得到這個女子呢?七個男子同時擁有一個女子是荒謬的、有歪倫常的、不可接受的。若復活事件令這不可接受的光景出現,則復活事件是不可接受的、不可信的。這麼古怪的問題,撒都該人竟然想得出,可以想像,他們問完這問題後,自己都會笑。

  若撒都該人來到今天,他大概會問,若有一個人死去了,他的肝捐給了另外一個人。若這個人死時,又將這肝再捐給另外一人。如是者,七個人都死去了,他們都曾用過同一個肝。復活的時候,那個肝是誰的呢?

  撒都該人真有趣,這種問題都想得出來。

  我們看看耶穌如何回應。

路20:34 耶穌說:「這世界的人(或譯:這時代的人)有娶有嫁;

路20:35 惟有算為配得那世界(或譯:那時代)與從死裡復活的人,也不娶也不嫁。」

  耶穌開宗明義說,不要用這個世界的想法,去言說那個世界;不要用現時代的情景,去構想將來的時代的情景。耶穌呼籲,井底的蛙,不要以井底的光景去論說井外的世界;夏天的蟲,不要以夏天的見識,去構想冰天雪地的世界;住在地球的人類,不要用「人類」的框架去描繪外星人。我們見的世界,是男婚女嫁的世界。但復活的世界,是一種我們想像不到的世界。我們的思想框架,是有娶有嫁的。但耶穌說的新世界,是不娶也不嫁的。我們世界的人之常情,在那個世界,不再是人之常情了。在「不可言說」卻又要「言說」的情況下,耶穌簡單地否定我們的習以為常。在那個世界,人是「不娶也不嫁」的。

  撒都該人假定,這個世界有婚姻,那個世界也有婚姻。這個世界需要傳宗接代,那個世界也需要傳宗接代。這個世界需要由婚姻去保障土地擁有權,那個世界也需要由婚姻去保障土地擁有權。這個世界的女人角色是生育,那個世界的女人角色也是生育。這個世界由男人去擁有女人,那個世界同樣由男人去擁有女人。撒都該人以為,這個世界如何,那個世界也如何。撒都該人只熟悉他們熟悉的世界,對陌生的世界他們很陌生。

  撒都該人的想法錯了,錯得很利害,錯在以現世的想法去設想將來的世界。耶穌指出,在那個世界裡,那個復活的世界裡,女人與男人的關係,不再由婚姻去界定。這種說法,在耶穌時代,意味著女人不再是「生仔機器」,不再由男人去定義她的存在意義,她也不再是男人的擁有物。男人和女人,在一個我們現在想像不到的世界裡,自由而豐盛地活著。再不受制於生物性的慾望,再不禁錮在刻板的社會制度裡,再沒有權力的比併。耶穌以其生命,以其死亡,以其復活,指向那個我們想像不到的世界。

  耶穌繼續說:

路20:36 「因為他們不能再死,和天使一樣(或譯相似);既是復活的人,就為神的兒子。」

  我們是必死的人,面對人的必死性,不同的哲學家、宗教家提出不同的解救之道。希臘早期的哲學家柏拉圖指出,在必死的人的裡面,有一不朽的部分,即:不朽的靈魂。變易的塵世與不朽的靈魂相對立。變易的塵世由於會朽壞,是不好的、不真的、虛幻的,進而否定塵世生活的價值。不朽的靈魂是好的,是真的,不要受塵世影響。到人死的時候,靈魂從肉體的禁錮中釋放出來,進入永恆。

  柏拉圖的想法,與耶穌的復活的想法,毫無關連。從復活觀念的角度看,柏拉圖的想法,也只是撒都該人的想法的一種變種。柏拉圖否定變易的塵世,然後以人間的邏輯,構想一相反於變易的「永恆」。然後,設定人性本身有這「永恆性」,即「靈魂不朽性」。最後,以人本身這「不朽」資源去保證自身的「永恆」。若撒都該人的思想特質,就是以本身的資源去構想「另一個世界」,則柏拉圖的做法,也是如此。

  耶穌講論復活,復活不是「靈魂不朽」。「靈魂不朽」的想法,會否定這變易世界的意義。復活並不否定這個變易世界的意義,而是要指出,這個變易世界不是全部,這個世界有一我們不能構想的將來。塵世的生活是有意義的,這生活向我們打開來世之門。人是會死的,我們不需用「靈魂不朽」去否定這死亡的意義,也不需用自己的「靈魂不朽」去保證自己的不朽。我們死了,但神要以祂無比的恩典,將我們復活過來。復活,來自「全然他者」(wholly other)的神。若我們用自己的「靈魂不朽」這資源去保證自己的不朽,則這不朽世界仍是我們能構想的,它只是我們的塵世的反面。但若復活不源自我們自身的資源,而是來自神的恩典,則復活對我們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是來自神的全新生命。

  耶穌說,復活的人,不會死,與天使相似。天使是什麼東西,如何生活,仍是不能構想的。只知,他們具有與塵世萬物不一樣的「不死性」。耶穌稱復活的人,是神的兒女。這生命實在是如何,現在仍不清楚,只知神的兒女不單是身分的改變,也是生命形態的改變。神的兒女與神有一不可再分離的關係,神的兒女的「永遠活著」,是由神的恩典去保證的。

  最後,耶穌說:

路20:37 「至於死人復活,摩西在荊棘篇上,稱主是亞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雅各的神,就指示明白了。

路20:38 神原不是死人的神,乃是活人的神;因為在他那裡〔那裡:或譯看來〕,人都是活的。」

  摩西在火燒的荊棘中與神相遇。神自我介紹,祂是「亞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雅各的神」。在這裡,耶穌的邏輯是,若神是活人的神,若祂是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神,則亞伯拉罕、以撒、雅各必然是活人。他們活在哪裡?他們活在神那裡。復活,不是「翻生」,不是「某個靈魂的不朽」,而是永遠活在神那裡。至於這是什麼樣的東西,我們很陌生。我們只能想像我們能想像的,對於不能想像的,我們是不能想像的。

  撒都該人和耶穌的這番辯論,對我們有何意義?

  一,我們不要像撒都該人那樣,以自己熟悉的世界,去構想神恩典下的陌生世界。不要用資本主義的邏輯,去構想信仰。不要用你自己的想法,去論說神。

  二,讓耶穌講的復活新世界,激勵我們努力過信仰生活。不要以為這世界的一切就是全部。在復活的視野下,有今生,也有來世。

  三,不要將「不朽」寄托在自己生命裡,「復活」只能源自神的恩典。要走出自我,要離開自義,要信賴神,要仰望神,要在神那裡重新校正自己的人生。

  但願:榮耀歸於聖父、聖子、聖靈。阿們。

(後話:本人將早期的崇基講章結集為書,書名《敢於跟隨主》,基道出版,有興趣者可購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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