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立中先生 – 聖誕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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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題:聖誕默想 A Christmas Reflection

講員:許立中先生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6年12月18日

 

聖誕是一個很特別的日子:平日你跟人「講耶穌」,未必有人願意理睬;但到了聖誕,卻似乎人人都興高采烈。以前一到聖誕,很多辦公室的百頁簾就會掛滿聖誕卡;流行用電郵WhatsApp送電子賀卡之後,就很少再看見這個景象。前幾天收到一位歐洲朋友寄來的聖誕卡,裡面分享了一些生活的近況,還夾了一張她女兒的近照,挑起我一種久違了的感覺。

聖誕是個「普世歡騰」的日子;聖誕是個不知為何那麼高興的日子。當然小學生都知道聖誕是記念耶穌誕生。但大多數人高興,肯定不是為了這個原因。這幾年不少人埋怨聖誕天氣太暖、經濟不好,沒有節日氣氛!對於很多人來說,他們是追求一種感覺、一種氣氛。我們今天所認識的聖誕,基本上是商業主導。

當然,聖誕亦有不少商業以外的活動:譬如報佳音、派飯、捐贈寒衣等,都是很有意義的活動。但倘若聖誕節不僅是「星光熠熠耀保良」、「慈善星輝仁濟夜」或「歡樂滿東華」,那麼我們就必須認真地思考聖誕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日子。

事實上,聖誕的確是一個思考、默想的季節。路2:19記載,在天使「報佳音」之後,「馬利亞卻將這一切的事存在心裏,反覆思想。」那麼聖誕對基督徒來說,到底有甚麼意義?

「上帝與我們同在」

在今天的新、舊約經課,我們讀到:

「…主自己要給你們一個兆頭,必有童女懷孕生子,給他起名叫以馬內利。」(賽7:14)

「…這一切的事成就,是要應驗主藉先知所說的話,說:必有童女懷孕生子,人要稱他的名為以馬內利。(以馬內利翻出來就是『上帝與我們同在』。)(太1:23)

「上帝與我們同在」,不單透過我們熟悉的大自然,不僅在「冥冥中」,亦不單只「當我觀看你指頭所造的天,並你所陳設的月亮星宿,便說:人算甚麼,你竟顧念他!世人算甚麼,你竟眷顧他!」「上帝與我們同在」,不單是令康德感到敬畏的遼闊星空和人裡面的道德良心。叫人感到不知所措的,是上帝選擇在肉身與我們同在!

香港回歸將近20年,似乎並沒有使我們對將來更有把握。面對目前的政治環境,不要說計劃人生,就算是前面幾年該怎麼走下去,我們也不肯定:買不買樓、該甚麼時候買?值不值讓它綁整生?抑或儲錢移民更化算?我們對將來充滿疑惑,懷疑自己是否有足夠的條件去掌握自己的生命。

而上帝的道,就是冒險進入一個這樣的現實世界,出生於一個無產階級的家庭,在一個失去主權的殖民地長大,在一個不知道將來的地方去呼召人委身生命。

他在一個馬房出世,是因為約瑟和馬利亞付不起錢。客店沒有地方?你試試亮出你的美國運通白金卡!而馬槽亦並非一個我們想像那麼浪漫的地方,起碼不是我們在聖誕卡看到的。他們的處境和遭遇,只不過是當時一般窮人的待遇,毫不起眼,也沒有人會覺得怎麼特別。

從我們的角度來看,這樣低下和平凡的出生,似乎比較難聯想到甚麼偉大的事物。事實上日後當部分聽他的人知道他的出身之後,都看不起他:「加利利還有甚麼好貨色?」其實窮也不是問題,不少偉大的人物都有卑微的出身,但耶穌的出生是那麼普通、平凡、不起眼,就好像沒發生過甚麼事那樣。

「出世」這事實,本身就令人不安:出世,從來沒有徵詢過當事人的同意。更多時候我們聽到的,是意外懷孕;不少人的出生,甚至是出乎父母意料之外。避孕,亦不過是這幾十年的事。出世,代表沒有選擇!

但在我們這個時代,選擇幾乎被視為不可褫奪的天賦人權:自出娘胎,我們就習慣了有選擇。學校不好,你可以轉校;選錯學科,你可以轉系;待遇欠佳,你可以轉工;有更理想的對象,你可以「換畫」;忍受不了配偶,你可以離婚;有條件的話,你可以移民;活得不耐煩,你可以一死了之。聽說有些地方,甚至可以讓孩子選擇自己的「性別」。

我們忘記了,偶發性和無選擇性是現實世界的特徵。我們生命的起點,在一個很大的程度上決定了我們的命運,而這起點是完全不受我們的操縱!翁倩玉唱「阿信的故事」:「命運是對手,永不低頭!」但事實是,我們只能在既定的環境和條件下,作出我們有限的選擇。

學校不好,你可以轉校,但並不保證出路一定比不轉校好;選錯學科,你可以轉系,卻不代那就是你真正的方向;你當然可以轉工,但無論去到哪個位,都只是你頂頭上司的「阿四」。你換幾多次畫,才發現茫茫人海,所有的選擇其實都不過是偶遇?離了婚,才發現忍受不了的其實是你自己?移民或許會改善環境,卻犧牲了你一直所建立的。你灑脫地自我了斷,世界卻從來不在意你曾經存在。而無論你選擇甚麼性別,都無辦法擺脫感情的煩惱!

這就是「出世」的意思,而未被徵詢、無須同意,是做人一個基本的事實:Aleppo。道成肉身的上帝,並沒有選擇免疫於「出世」以及隨之而來的那一大串限制。

我們可以想像這位嬰孩是如何榮耀、寶貴,但他的出生,無論如何並不算得光彩。值得注意的,是透過跟我們一樣,經歷出生的過程,他是完全接納和認同生命一個基本的事實,就是有開始,有終結;有出生,有死亡。透過他的出生,他是真正背負了我們的命運。

甚麼是真理?

但單單「耶穌是我知心友」,並不能解開我們生命的困惑。單單感到被了解,亦不能解決我們對存在的焦慮。我們要問,這個成為肉身的道,這位與我們同在的上帝,究竟是那一位?為何祂在世上的代言人,往往帶來更多失望和困惑?

舊約聖經第一卷的第一章第一節:「起初,上帝創造天地。」

新約聖經第一卷的第一章第一節:「太初有道,道與上帝同在。道,就是上帝。」(約1:1)

上帝以祂的聖言創造萬有,萬有亦彰顯上帝的永能和神性,叫人無可推諉:「諸天述說上帝的榮耀;穹蒼傳揚祂的手段。這日到那日發出言語;這夜到那夜傳出知識。」(詩19:1-2)弔詭的是,縱然「它的量帶通遍天下,它的言語傳到地極」(4a),上帝本身卻是沉默的:「無言無語,也無聲音可聽。」(3)這無聲之言、不可道之道,留給人無限詮釋的空間。

作為「正統信仰」的捍衛者,教會當然期望上帝說得愈精確愈好,免生爭議。但從「生有涯、知無涯」的角度來說,信仰卻不可能是一套密不透風的理論系統。事實上就算有這麼一個周全的系統,恐怕亦非人所能處理。或許就如Jack Nicholson在“A Few Good Men”裏面對Tom Cruise的一句對白:“You want the truth? You cannot handle the truth!”

事實上嚴格來說,就是在舊約時代,上帝都是透過具體的歷史事件去向人表明祂的心意;往後衍生的書卷、經典,無論是先知書抑或歷史書,都只不過是對已發生的「啟示事件」的記錄和詮釋。到了新約時代,歷史更明確地見證上帝的決定:我們並不需要一套更審慎周密的經典誡律;我們需要的,是一位可以跟從的主。

這正是聖誕的信息:「大哉敬虔的奧祕,無人不以為然,就是上帝在肉身中顯現。」(提前3:16)事實上「從來沒有人看見上帝,只有在父懷裏的獨生子將他表明出來。」(約1:18)

只不過就算道最後成為肉身,坦白說,也無法完全解決人對生命的困惑。畢竟生命是不確定的,而每個人都必須、並且只能活出自己的生命。基督為我們開啟了一條新的道路,但怎樣去行,卻沒有人可以代勞。

道成了肉身,永恆者進入時空之中,是要叫在時空底下的人,可以在肉身中體現永恆。用福音書的說法,就是「成為上帝的兒女」(約1:12)。起碼道理上是這樣說。

問題是,為甚麼沒有宗教信仰的人,總覺得這與他們無關?為甚麼他們總認為,信仰是屬於那些感情豐富、意志薄弱和頭腦簡單的人?宗教,狹義地來說,確實不是每一個人都需要;人生,才是所有人必須認真面對的場景。

不少曾經參加教會而最後決定離開的人,都苦澀地察覺到自己並不屬於這個群體。為甚麼?這個群體,有時確實令人感到左右為難。他們喜歡教堂的超脫和寧靜,讓他們在其中找到喘息的空間;可是基督教裡面附帶那麼多的道理規條,有時確實不容易理解。

他們甚至樂於接受十誡、八福、愛人如己這些道理,卻無法嚥下其他許多的東西。而最後 ─ 作為一個必須對自己誠實的人─面對人們捧著這個百孔千瘡的世界要求解釋、而上帝面對各樣的控訴卻最終保持沈默;當對愛心和公義的信念瀕臨破產,而主禱文裡面慈愛的天父可能只不過是個一廂情願的夢想…他們發覺自己不可能是一個基督徒:「我怎麼可能是基督徒?或許我只能同意,那些被賦予信心,能夠接納這一切的人是幸運的(the bliss of ignorance)。可是我卻沒有被賦予這樣的信心。這與我無關。」

在信仰分享方面,教會似乎缺乏能夠跟一般人溝通的語言。我們往往從信仰的綱要開始,挑戰人「去到耶穌那裏」,重新檢視生命的優次,將生命交付在主的手中。但該怎樣信?信些甚麼?耶穌在一個怎樣的意義上成為人類的盼望與挑戰?我們卻往往支吾以對。我們假設一個人信了以後,一切問題就自然迎刃而解。但事實上不少人信了半輩子,除了一些耳熟能詳的陳腔濫調,卻始終弄不清楚自己到底信些甚麼。另一邊廂,教會卻以為他們只是「貪愛世界」、「不肯放下自己」。老實說,在這方面,教會一直是文不對題的。

該怎樣做好一個人?

在尋索生命意義的過程中,一個人可以從事很多社會、政治、宗教和關乎個人理想的活動,希望透過這些努力和活動,找到一些做人的端倪。但正如主耶穌曾經向那位少年的官指出,生命中真正重要和絕對不可少的,其實「只有一件」(參可10:21;路10:42)。對於這「不可少的一件」到底是指些甚麼,不同的人可能會有不同的理解;但這些不同的理解,卻總是帶著一種「非如此不可」的催逼,意思是做了,就不枉此生;沒有做,就幾乎只是白走一趟。因此簡單來說,信仰要處理的,並不是怎樣做好一個信徒,而是該怎樣做好一個人。

這確實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課題。甚至可以說,它大概是人們必須考慮信仰的唯一原因:生命中甚麼是絕對的、必須的、不可少的?甚麼只是次要的、有固然好沒有亦無妨?

生命核心價值的具體內容,或許會因應一個人的時空處境而改變 ─ 有時可能是國家興亡、民族尊嚴,有時可能是個人理想,甚至是兒女私情 ─ 但無論如何,沒有改變的,是那絕對肯定的決心。無論是印度人、中國人、英國人抑或丹麥人,好像我們熟悉的祈克果:「重要的是明白我自己,知道上帝要我做的,到底是甚麼;重要的是去找出於我真實的真理,找出一個我可以為之而生並為之而死的信念。」

對於生命的核心價值,或者說,在發現生命的絕對性的過程中,我們往往並不是從最終極的價值開始。在我們實際的經驗中,一個人往往並不是要先找到正確的信仰,他才能夠開始生活、開始做人;相反,只有當一個人認真地生活、認真地做人,他才會覺悟自己需要信仰。

事實上如果一個人不認真地生活,那麼他根本連自己要甚麼也不知道,信仰對於他亦沒有一個真實的意義。這或許便解釋了教會傳教工作失敗的原因。我們往往是過早將答案塞給那些根本未察覺到問題在那裏的人!認真地生活、認真地做人,往往是一個人找到信仰的先決條件!

在宗教上,我們無須論證上帝的存在,我們只需要指出,在人與現實相遇的不同範疇之中-認知方面、倫理方面、美學或社會政治方面-我們不難感受到內在於這些範疇的道德要求(moral imperative)。我的意思是,在人生不同的範疇,無論是國家民族、知識探究、個人理想,都隱藏著一種不可否定、難以言說的絕對性,向我們發出要求和催逼。事實上若非這絕對性,我們就完全不能理解為甚麼有人會投身革命、人道救援或無國界醫生,或者好像劉曉波那樣,為了自由的理想而犧牲個人的自由;又或者單純為科學的研究或家族的責任而耗盡自己一生。

換句話說,這不可少的,並不是一個抽象的絕對,而必須透過具體的事物或活動表達出來。難以解釋清楚的,是它可以透過具體事物體現,卻並非具體事物本身。即是說,一個西藏僧人可以為了民族自由而引火自焚,另一個人亦可以 「捨己身叫人焚燒」,卻跟愛完全無關。

在主耶穌跟那少年官的相遇中,我們看見一切宗教上具體的要求,那個少年官誠實地供認他已經做足,並且從小就已經遵行:都已經做足了,還欠些甚麼呢?耶穌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並不在於他所做足的其他事,而在於他沒有做的一件事。有了它,其他多少也就沒甚麼相干;沒有它,做得再多也是白做。

每個人的具體關懷可以不一樣,那道德迫切性卻是一致的。它不是從我們有限的經驗推論出來,也不能被我們有限的腦袋所掌握。是這奧秘經驗叫人不期然地問:「為甚麼會有而不是沒有?」或者當人面對一個極端的處境,他會不期然問;「到底生命為何?」

對於那些人生基本的問題,除了那位降生為人,在一切事上跟我們一樣的耶穌之外,我們再找不到其他真正具體的答案。他的人生 – 也就是我們的人生 – 是有意義和方向的,因為上帝永恆的真道,無始無終的奧秘,親自降生成為平凡的人;透過信靠,平凡的人得以在生命中找到一個立足點。透過基督的降生,我們知道上帝並不是一個沉默的宇宙規律,而是來到我們的地方,回應我們面對的現實。

我想那些無神論者、虛無主義者、不可知論者有一件事是對的,就是從歷史的進程來看,他們看不見任何上帝的蹤跡,亦難以證明這個世界是被一「更高意志」所治理。但聖誕卻是從一個完全不同的觀點,去看我們跟世界的關係。我們再不是從宇宙的規律去理解渺小的浮生,而是從馬槽的嬰孩去看這世界的奧秘。

當我們看見耶穌的降生和他在地上的生活,就知道縱然有些事情或處境是我們無法解釋或理解,我們仍然可以相信,天父依然掌管。而在祂的掌管下,我們生活、動作、存留。

二千年前,明亮的晨星引領東方的智者長途跋涉朝見聖嬰,可是這嬰孩將要成就的事,他們卻一無所知;天使天軍向曠野的牧人宣告聖者的來臨,但對於外面仍然沈睡的世界,這夜卻是無聲。

二千年後,普天同慶救主降臨的規模遠超過往歷史;可是無言的上帝,卻仍然只是無聲地向願意聆聽的困乏心靈說話。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