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瑞強博士 – 不要「奉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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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題:不要「奉旨」 Nothing is Taken for Granted

經文:馬太福音15章21-28節

講員:鄧瑞強博士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7年8月20日

 

  各位弟兄姊妹,早安。願你們平安。

  早幾日,三名參與社會運動的學生領袖被判入獄,香港社會的撕裂無可避免地擴大。同情他們的群眾,與反對他們的群眾,看來沒有什麼對話的空間。這些學生領袖追求的,是一個還未出現的社會,是一個在盼望中的世界,是一個看來遙遠但仍可實現的夢想。反對他們的,持守著現實的原則。看來手中的麵包,比不知如何才能實現的公義更加真實。或許,眼前的現實,真是我們能得到的最後的東西了。保羅說:「若死人不復活,我們就吃吃喝喝吧!因為明天要死了。」(林前15:32)他的意思是說,若現實就是最後的真實,沒有那種全新的生命的可能,則算了吧,像動物一樣活著吧,反正明天就像動物一樣死去。但是,如果有新的生命的可能呢?如果明天,學生能自由及友愛地學習,大人能有尊嚴地工作和生活,老人能不用憂慮地安享晚年,如果這一切是可能的呢?如果人類自古以來的天國夢真有實現的可能,則我們是否需要為這個美夢而奮鬥?

  人,總是要發夢的。現實,總是會叫人的夢破滅的。平凡的人,在夢多次破滅後,便滿足於吃吃喝喝,不再發夢了。有些非凡的人,看見現實不斷地破滅夢想,便努力不懈地,以夢想之力去改造現實。當然,這是漫長的人類工程。

  黃之鋒判刑前3小時,他母親發出一公開的帖文,有一段是這樣寫的:「…法庭的判決,估計我們會感到十分失望。之鋒已履行社會服務令,律政司卻鍥而不捨,誓要以言入罪(「重奪公民廣場」好暴力?),扼殺年輕人的滿腔熱誠和理想,對社會的願景和抱負。為何香港墮落如斯,如此對待這一代的孩子?……」

  可以想像,這位母親,應曾向神祈禱,求神免去她兒子牢獄的劫難。神沒有回應。神很沉默。其實,神很多時都很沉默。就算是耶穌的祈禱,在十架前夕的祈禱,神都是很沉默的。

  神奉旨聽我們的祈禱嗎?沒有奉旨的,神有時很沉默。

  社會的撕裂能否修補?年輕人的渴望能否實現?人類的夢能否成真?這一切都是未知之數。沒有什麼是「奉旨」的。在這個幸福不是必然的世界,我們能做什麼?抑或,我們什麼也不能做?

  我們看看今日的講道經文:馬太福音十五21-28

  這裡講到一位母親,她遇到莫大的困境,對她而言,幸福不是奉旨的。

  我們看看她的反應。

太15:21 耶穌離開那裏,退到泰爾、西頓的境內去。

太15:22 有一個迦南婦人,從那地方出來,喊著說:「主啊,大衛的子孫,可憐我!我女兒被鬼附得甚苦。」

太15:23 耶穌卻一言不答。門徒進前來,求他說:「這婦人在我們後頭喊叫,請打發她走吧。」

太15:24 耶穌說:「我奉差遣不過是到以色列家迷失的羊那裏去。」

太15:25 那婦人來拜他,說:「主啊,幫助我!」

太15:26 他回答說:「不好拿兒女的餅丟給狗吃。」

太15:27 婦人說:「主啊,不錯;但是狗也吃牠主人桌子上掉下來的碎渣兒。」

太15:28 耶穌說:「婦人,你的信心是大的!照你所要的,給你成全了吧。」從那時候,她女兒就好了。

  馬太福音為這故事,設定一個場景。耶穌往泰爾、西頓的邊境方向去。泰爾、西頓,在以色列的界線外。在耶穌眼中,這兩個城巿算是最敗壞的了。在馬太福音裡,耶穌有個講法:「哥拉汛哪,你有禍了!伯賽大啊,你有禍了!因為在你們中間所行的異能,若行在泰爾、西頓,他們早已披麻蒙灰悔改了。但我告訴你們,當審判的日子,泰爾、西頓所受的,比你們還容易受呢!」(太11:21-22)這即是說,你若不悔改,泰爾、西頓都好過你了。言下之意,泰爾、西頓算是最差的了。按照下文的講法,也按照馬太一貫的神學,耶穌只在以色列地區傳道,所以,耶穌並沒有越過界線,並沒有踏足泰爾、西頓。耶穌在邊界上走。

  「有一個迦南婦人,從那地方出來」。很奇怪,馬太用「迦南」這個字眼。同一個故事,在馬可福音,只稱這女人是「希臘人,屬敍利腓尼基族」(可7:26)。「迦南人」,在舊約,是以色列人的世仇。用到「迦南」這字眼,就會引發厭惡、仇恨、抗拒的情緒。耶穌在邊界行走,引來了一個「迦南婦人」。一個邊界外的人,闖入了耶穌的界線。

  她有苦情,她有所求,她無計可思。

太15:22 有一個迦南婦人,從那地方出來,喊著說:「主啊,大衛的子孫,可憐我!我女兒被鬼附得甚苦。」

  女兒被鬼所附,有一強大外力宰制著她的生命,她毫無自由,像在牢獄中,生命被折磨,苦不堪言。母親愛女情深,只能哀求她能找到的唯一希望。

  她求耶穌可憐。她稱呼耶穌為「主」。在一個以奴隸為主要生產力的世界,稱呼一個人為「主」,就是成為附屬於他的「奴隸」。為了她的女兒,這個女人「低聲下氣」,懇求耶穌憐憫。她還稱耶穌為「大衛的子孫」,這是以色列人的民族用語,不應是迦南人說的。看來,這女人勇於越過界限,進入以色列人的文化裡。

  若你是耶穌,若你有醫治大能,遇到這樣的一個女人,她哀求你,你有何反應?

  我想,我們大部分人,會即時應允她的呼求。

  經文說:「耶穌卻一言不答。」

  她遇到耶穌的沉默。她遇到神的沉默。

  如此卑微的一位母親,為著女兒無邊的苦楚來哀求,但耶穌卻一言不答。耶穌不是奉旨要回應我們的哀求的。憐憫人的神,不是奉旨要做點什麼的。

  上年(2016年),導演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的電影《沉默》(Silence)上畫。講到豐臣秀吉年代,日本禁止天主教的事蹟。很多教徒殉道,神父被迫放棄信仰。神父懇切祈禱,但神沉默。在深深的苦難裡,神父祈禱,他說:「我害怕。你沉默的重量令人畏懼。我祈禱,但我很迷惘。我是否只是向著虛無祈禱?虛無,因為你根本就不存在。」

  我們常常祈禱,為自己、為身邊人、為社會、為世界,但常常經驗神的沉默。神在嗎?

  這個迦南女人,忍受著耶穌的沉默。

  我想,連耶穌的門徒,也忍受不了耶穌的沉默。

太15:23 ……門徒進前來,求他說:「這婦人在我們後頭喊叫,請打發她走吧。」

  看來,門徒厭煩了這個女人,他們求耶穌做點東西,打發她走。

  耶穌的反應有點出乎意外。

太15:24 耶穌說:「我奉差遣不過是到以色列家迷失的羊那裏去。」

  耶穌拒絕門徒的懇求。美國總統特朗普說:「America First」。在這裡,耶穌似是說:「Israel Only」。不單是「以色列優先」,更是「唯獨以色列」。耶穌是說,他只幫某些人,他的工作是有特定範圍的,這個女人卻在我的工作範圍以外。

  門徒好好歹歹,算是為那女人求情。但就算是門徒的代求,也不能奉旨得到耶穌的應允。耶穌不單沉默,也正面拒絕。

  若你求人幫忙,人家卻說:「這在我的能力之外,幫不上忙了。」一般情況下,你大概便放棄了。

  這女人沒有放棄。

太15:25 那婦人來拜他,說:「主啊,幫助我!」

  那女人「拜」耶穌,她應該是跪在耶穌面前了。耶穌變本加厲地拒絕她,她卻變本加厲地高舉耶穌的神權。她繼續稱呼耶穌為主,繼續求耶穌的幫助。

  當上帝沉默,毫無反應時,這女人沒有沉默。當上帝看來拒絕她的所求時,當形勢不利她時,這女人沒有放棄。

  當社會在瓦解,當強大的力量扭曲一切,當信徒也埋怨神為何不聽祈禱的時候,有些人,像這女人一樣,竟然仍在敬拜神,仍在呼求神的幫助。他們不顧現實的逆境,他們單單仰望神。

  耶穌再進一步的回應,違反了我們對耶穌的一般想像。

太15:26 他回答說:「不好拿兒女的餅丟給狗吃。」

  耶穌稱那女人為「狗」。不少學者認為耶穌的講法不合時宜,認為他「大男人主義」,民族主義色彩也太濃。有些學者為了減低耶穌這講法的冒犯性,認為耶穌這裡講的,是「小狗」,是「puppy」,是家裡的寵物。這講法有一定道理,因為聖經原文的用字,真是「小狗」的意思。不過,按照這故事的情節發展,耶穌是有意的、一步一步地加強他對這女人的拒絕的。簡言之,這用字應有羞辱成分。

  但我們不必專注於追問:耶穌為何羞辱人,因為這裡的文學體裁,重點明顯不在於耶穌對這女人的羞辱,而在於以看來羞辱的方法去讓這女人達到生命的轉化。耶穌的羞辱,及那女人機智的回答,很似我們禪宗的公案。在公案裡,徒弟問師父問題,師父用棒便打。若你問,那師父為什麼打人,這不是羞辱求學者嗎?若你這樣問,便很難明白這種求道與覺悟的文學體裁了。

  我再舉個例子,就是張良的故事。

  話說張良,他後來成了漢初的謀臣。有日,在橋上散步,遇到一老翁。老翁故意將鞋掉落橋下,然後叫張良把鞋拾回來。張良先是不悅,但後來想到老人家畢竟年紀大,便幫他將鞋拾回來。誰知那老翁將腳一伸,叫張良替他穿鞋。張良壓住怒氣,才能替老翁把鞋穿好。然後,老翁覺得這年輕人孺子可教,便將絕世的兵法傳授給他。

  讀到這些故事,若你只著眼於追問為何那老翁羞辱張良,則便錯失這種故事的用意了。這些只是權宜的機遇,讓人在屈辱中成長。

  說回那迦南女人。耶穌說她是狗,不配得到兒女的餅。那女人也回答得妙。

太15:27 婦人說:「主啊,不錯;但是狗也吃牠主人桌子上掉下來的碎渣兒。」

  人家說她是狗,她沒有一巴掌打過來。她承認生命的卑微,也仰賴主的恩典。這母親說,我不是要吃主人兒女的餅,我只是吃掉下來的碎渣兒。她沒有要求過於自己應享的權利,她只渴求恩典中的滿足。耶穌拒絕走過界線去接觸她,但她這個回答,是將自己看成是家中的寵物,已成為家中的一員,已走過了耶穌設定的界線而成為耶穌家中的一份子。

  看看這個女人,這個母親。耶穌沉默,上帝沉默,天不助她,她沒有「天時」。耶穌拒絕她,她在耶穌的工作範圍外,她沒有「地利」。耶穌貶抑她,羞辱她,她沒有「人和」。她什麼也沒有,沒有任何外力的幫助,孤零零地面對生命的橫逆,面對著身邊人的痛苦。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她有的,是一赤子之心,是溫柔的謙虛,是對所求的事的鍥而不捨,是絕望時的無比希望,是當不斷被拒絕時仍堅持不被拒絕,是當神看來不仁不義時仍堅持神的至仁至義。唯有這種人,當歷史的前景顯得灰暗,而人人逃命時,他能屹然不倒。唯有這種人,當社會崩壞時,他能堅持真理。唯有這種人,當黑暗籠罩大地時,仍然能堅持發光。

  最後,我們看看耶穌對她的評語。

太15:28 耶穌說:「婦人,你的信心是大的!照你所要的,給你成全了吧。」從那時候,她女兒就好了。

  耶穌讚她說:「你的信心是大的!」這句經文,原文沒有動詞,並且字的次序是:「偉大你的信心」。英文的翻譯,一般是 “Great thy faith”。耶穌稱讚她「偉大」。在馬太福音,這個字從來沒有用來形容一個人的生命特質,單單用於這個女人,「偉大」。

  人間的一切幸福,都沒有「奉旨」的,唯那些配稱「偉大」的人物,他們以無比的信心、毅力、謙和,站在天地間。神因著他們的「偉大」,將幸福賜予人間。

  希望世上有多幾個這樣的人。希望你是其中的一份子。

  但願:榮耀歸於聖父、聖子、聖靈。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