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品超教授 – 不斷改革的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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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題:不斷改革的教會 Continuing Reformation of the Church

經文:啟示錄3章1-6節

講員:賴品超教授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7年10月29日

   後天(2017年10月31日)是記念宗教改革500週年的大日子。在過去的一年,香港教會及神學界,有很多不同的活動去慶祝、記念和反思。本人也出席了一些相關學術會議,當中經常探討的問題是,500年前的宗教改革,對當代華人教會有何意義。今天想藉啟示錄3章 1-6節的一段經文,分享一下個人的一些想法。

 

   翻查網上資料,經文提及的撒狄(Sardis),即今天的土耳其的Sart市。撒狄是歷史名城,是古代的呂底亞(Lydia)國的首都,由於地理上有天然屏障的保護,十分安全、富庶;雖然曾先後被波斯大軍及亞歷山大帝攻陷,一直仍頗為繁榮,唯在公元17年的地震後,元氣大傷,無法恢復昔日的興盛。可以說,在啟示錄成書的時代,撒狄作為一個城市,雖然仍是赫赫有名,但恐怕是名大於實。也許,撒狄的教會也有類似的情況。

 

        正如啟示錄的其他六封書信一樣,給撒狄教會的信也是先介紹發信者,就是那有上帝的七靈和七星的(3:1),而這是一種修辭,指的是那掌控物質與心靈的大能者,而他是完全知道教會的情況,而信內對撒狄教會的判斷主要有三點。

 

第一,「我知道你的行為,按名你是活,其實是死的」(3:1)。這裡所說的「名」,並非指 「撒狄」這個名字本身的意義(有人猜測「撒狄」意指「剩餘的、喜樂王子、逃出者」等),而是指名聲、名氣(reputation)。正如新譯本也是譯作「名聲」。換言之,一般人聽到是撒狄的教會,也許會假返設這是一間有活力的教會,然而在上帝眼中,其實是死的、是沒有生命的,名存實亡。

 

第二,「因我見你的行為,在我神面前,沒有一樣是完全的」(3:2)。與第一個判語相似的是,這也是一句當頭棒喝,都是指出問題的嚴重性。相對來說,第一句判語重點在指出,上帝的審判不是憑表面上有某種名聲,而是看內在的生命;而第二句則指出,施行審判的是上帝,不是按人的相對標準分高下,而是分辨是否達到上帝所要求的完全;而在上帝面前,撒狄教會正是沒有一樣是完全的。有時信徒很容易自覺很不錯,例如常到教會、奉獻、食飯祈禱、每日讀經、常傳福音,在別人眼中是虔誠信徒,在教牧眼中的絕世好教友,那又是否足夠?是否也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上帝同行?作出這些行為,是否出於愛?在上帝面前是否完全?

 

第三,「然而在撒狄你還有幾名是未曾污穢自己的,他們要穿白衣與我同行,因為他們是配得過的。」(3: 4)。相對於前二者屬整體概括性的負面判斷,第三句是比較針對個別的少數的情況。這不僅反映審判者的全知,也反映了審判的公允、而非以偏蓋全。當中的審判,不是先定下名額(quota)或百分比(percentage),然後在每間教會中找相對較好的,給予代表聖潔的白衣;而是看他們是否「配得」。換言之,衪的審判不是用norm referencing,不是透過教會與教會之間的比較、或信徒與信徒之間,找出相對較好的,那些在平均水準以上、那些在以下;而是採用criteria referencing,就是一種絕對的標準來衡量信徒是否完全,而按此標準來衡量。

 

   由這些判語,或許我們會得出一個想像,就是雖然仍有少數很好的信徒,但整體來說,這是一間很不濟、死氣沉沉的教會,甚至快要消失。然而,我想也可能有另一種情況,就是它看起來仍是很活躍、甚至有很好的名聲,只是實際上與死無異。有一本書,名叫Excellence without a Soul: How a Great University Forget Education ,書名直譯為:「沒有靈魂的卓越:一所偉大的大學如何忘記教育」。作者Harry R. Lewis是哈佛大學的教授,曾經擔任Harvard College(即本科生所屬的學院)的院長,而書名所講的「一所偉大的大學」所指的正是哈佛大學。哈佛大學是舉世知名的大學,在世界大學排名榜經常位列前茅,但在作者看來,這所公認為卓越或偉大的大學卻是沒有靈魂的,因為它已經忘記了教育的使命。哈佛的情況雖有一定的複雜性及特別的原因,但對於在大學體制內工作多年的人來說,相類似的現象卻絕不陌生、並且也不難理解。在不同的世界大學排名中,往往只注意可以量化的指標,例如師生比例、出版的數目及被引用的次數、國際化的程度(即多少師生並非本國人)、甚至畢業生的收入等;至於教學的質素,由於難以量化和比較,根本不會計算。當世界眾多大學不斷追求提升排名,不少大學教授在自願、被迫或半推半就的情況下,往往以研究及出版(包括申請研究經費)為首要、甚至是唯一重要的任務時,教育、尤其本科生的教育,往往備受忽視。當一所大學失落自己在教育上的異象與使命(vision and mission)時,只顧同行之間的互相比拼,很容易會隨波逐流,雖然在某些方面十分活躍(包括:研究、出版、籌款),並在排名榜上力爭上游,甚至獲得同行的讚許,有好的名聲,但其實是沒有靈魂的,就有如電影中的喪屍一樣。

 

   如果大學可以如此失去靈魂,教會也可以。當教會領袖只著眼於可見的增長(例如教堂面積、聚會人數、奉獻金額、物業數量、分堂數目等),追求多、快、好、省的教會增長,這很容易獲得好的名聲,甚至成為羨慕、仿效的對象。問題是,會友靈性如何?生活中的見證又如何?是否徹底按主的道來生活?我們需要謹記,教會要面對的審判,並非來自「顧客」(教友)或「同行」(與其他教會比較),而是上帝;上帝的審判不會「拉curve」,而所要求的,不是平均水準以上(above average),也不是相對於別人的卓越,而是絕對的完全(perfect)。

 

        由這種視角看,可以肯定絕大多數的教會都不是完全的。那怎麼辦?做些甚麼?對此,經文用了五個字詞(中文是十字真言): 儆醒、堅固、回想、遵守、悔改。

 

1.儆醒:這字詞出現二次,正面講「你要儆醒」(3:2),反面說「若不儆醒,我必臨到你那裡如同賊一樣,我幾時臨到、你也決不能知道。」(3:3) 儆醒就是保持覺醒(state alert),尤其是意識到審判即將在無法預測的時候出現。如果不想用「賊」來比喻主耶穌的來臨,或許可以想像為突擊測驗;因此,我們不能先怠慢或說“hea”一段時間,然後在預計的時間才開始準備;而是要馬上及早作好準備,並且是恆常地作好準備,隨時可以進行測驗/考試。用武俠小說的講法,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危險的地方,因為以為安全,很容易失去警覺性,反而更危險,最大危險在不知危險。

 

2.堅固:「堅固那剩下將要衰微的」(3:2)。當醒覺過來後,很容易覺今是而昨非,想馬上徹底改變現況,並展開鴻圖大計。但聖經在這裡的教導是十分務實,就是先「堅固那剩下將要衰微的」;正如對於有生命危險的病人,最先可能是急救止血,死不去之後,才談如何健身甚或跑馬拉松。有些很好的靈性上的習慣或傳統,一旦失去/死掉,很難重新恢復,最好還是在死去之前盡力保存。 

 

3.回想:「回想你是怎樣領受、怎樣聽見的」(3:3) 。當大多數人以某種“普世”的標準來衡量和排名,為免隨波逐流,以別人的眼光來代替上帝的審判,甚至成為喪屍,「勿忘初心」非常重要。不時回想最初所領受的異象與使命,不一定是一成不變照搬數百、甚至過千年所定立的一切,但若並以此對照今天的所行的路,最少有助批判地反思並重新導向。

 

4.遵守:在回想之後,「又要遵守」(3:3)。在回想原領受的福音、誡命、異象與使命等,當然是予以遵守,否則就如照完鏡之後,不予梳洗整理,便如沒照一樣。然而,遵守是完全的遵守,並且持之以恆。過去一年,改了生活習慣,晚上跑步,減了大約二十磅,遇見醫學院一位教授,他的忠告是,最大的挑戰不是短時間內透過大量運動來「操 fit」並減肥,這其實不難,最難是之後能否長期維持下去。我們遵守主道,不應是三分鐘熱度,而是需要長期並全面的持守,直到見主的日子。

 

5.悔改:「又要遵守、並要悔改」(3:3)。次序上這有點怪。如果是嚴格遵守,就不用悔改。有些佛經是以「皆大歡喜,信受奉行」作為結結束,就有如一些童話故事的快樂結尾(happy ending),自始公主和王子很快樂的生活下去。為何聖經在這是講完遵守再加「並要悔改」?最近與一些久未見的別的學院同事「飯聚」(不是「犯罪」),很健康地談起做運動。一位商學院的教授說他曾找不同的專業教練、一對一的學習不同的球類技巧,雖然收費貴,但物有所值,因為可以很快學到很多很專業的技巧。一位理工科的教授則表示,比較喜歡用自己的方法慢慢探索如何改善技巧,這才是樂趣之所在。不知兩者的不同取向是否反映學術背景上的差異,但商學院的教授則補充了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教練最重要的功能,不是教正確的姿態及技巧,而是從訪旁糾正,因為我們學了新的、正確的方法後,很容易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回到舊的、錯的、但早已習慣的方法,因此需要教練不斷提點,直至我們能習慣成自然地使用正確的方法。同樣地,在重新開始遵守主之後,我們的實踐也會不自覺地,慢慢地出現走樣、變形、打折扣,因此是需要經常的悔改。

 

   後天是記念宗教改革500週年的大日子,因為500年前的10月31日馬丁路德將他的95條論綱釘在威登堡大教堂的門上,提出辯論,繼而引起一連串的辯論和改革,不單在神學上有很多的辯論,包括因信稱義、聖經、聖餐等,在教會的體制以至政教關係也出現了翻天覆地的改變。當然,實際情況十分複雜,但教會一般是以此,就是1517年10月31日的事件,作為十六世紀一場席捲整個歐洲,而影響力甚至蔓延全球的宗教改革運動的序幕!然而,馬丁路德在95條論綱主要討論的,根本沒有觸及因信稱義、聖經權威等問題,他所特別關注的是悔改的問題,就是信徒用金錢買赦罪劵,對真實的悔改有何意義,還是無助於達至真實的悔改。

 

   經過五百年,不少基督新教的教會,仍十分珍惜宗教改革的傳統,尤其所帶來在教義及教制上的更新,甚至為宗教改革所帶來的在文化與歷史上的轉化而自豪。然而,我們不可忘記,十六世紀的宗教改革運動,也有它的種種局限、不足、甚至是陰暗面,包括引起教會的分裂、對異教人士的敵視等。因此,我在近期的一個學術會議上,刻意的從生態神學的視角,批判地反思十六世紀的宗教改革的傳統,指出當中最有價值的遺產,也許不是唯獨信心、唯獨聖經等教義,而是那種不斷悔改、不斷改革的精神。

 

   也許基督新教的教會,會認為我們是已經悔改了、已經成功改革了、已經撥亂反正的教會,由於十六世紀的宗教改革,我們有了純正的福音、正統信仰等。然而,留意啟示錄的這段經文,當中強調的是「行為」,「我知道你的行為」,「因我見你的行為」。不錯,按著名字或名聲,我們的教會算是已經改革過的,但我們是否也活出不斷悔改、不斷改革的生命?

 

   願那創立並又不斷引導教會的三一上帝,繼續啟迪和引領教會,讓我們可以不斷悔改、不斷改革,以至能更像上帝那樣完全,榮歸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