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福增院長 – 捨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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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題:捨與得 Losing to Gain

經課:馬可福音8章31-38節;創世記17章1-7,15-16節;羅馬書4章13-25節

講員:邢福增院長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8年2月25日

 

得了甚麼?失了甚麼?

        1992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貝克(Gary Becker),擅長運用經濟學理論來解釋人的行為:人生很多抉擇,事實上都是基於「得」、「失」的經濟性考慮,例如為甚麼選擇這份工作,為甚麼結婚,離婚,諸如此類……一切的抉擇都是出於在權衡「得」、「失」之後,深信是對自己有利才作出的。有一次當他發表演說後,有人問他:為甚麼一些人(例如傳教士),會作出那麼大的自我犧牲?顯然,這些人的選擇不僅僅是為了一己的「得」、「失」了。貝格在思想一會後,回答說:其實,這種人仍是在「得」與「失」之間權衡,問題是他們所期望得到的,與其他人不一樣而已。他們得到了別人的讚揚,尊重……成為一個公認為偉大的人物(如德蘭修女),這些都不是金錢可以換取的。歸根究柢,基督徒也是受「得」「失」的標準定律影響。

         貝格的說法令我想起徐小鳳一首多年前的名曲,是1978年電視長劇「大亨」的主題曲。這是一齣四十年前極受歡迎的電視劇,那時我在讀初中,一直在追看。顧名思義,「大亨」就是描寫男主角鄭少秋為了爭取成功而不擇手段,最終成為社會的名流大亨的故事。主題曲的歌詞有有意思,說:

他也在找,我也在找,找到名利幾多;他拚命追,我拚命追,追到又如何?

追到甚麼?找到甚麼?收到又幾多?得了甚麼?失了甚麼?可有認真算過?

何必呢?何必呢?可知一切他朝都會身外過。得的多?還失的多?升得高的終於都會低墮。何必呢?何必呢?拋開一切束縛身心韁鎖。且向心內,仔細追尋,找那安然嘅我。

人生在世,到底在尋找甚麼?為了追求名與利,又要付上甚麼代價?就算真的得到名與利,失去的又是甚麼?這又是否值得呢?

基督是誰?

        今主日是大齋節第二主日,福音書的經課是馬可八章,也是一個與得失有關的教導。當時耶穌剛醫治了伯賽大的盲人,在往該撤利亞.腓立比的路上,問門徒:「人們說我是誰?」門徒將聽到的不同說法說出來(施洗約翰、以利亞、先知的一位……),接著耶穌再追問:「你們說我是誰?」當時,彼得說:「你是基督」(八27-30)。

        彼得似乎將標準答案講了出來,但其實他並不知道「基督」的真正意思。馬可經課一開始說:「從此,他教導他們……」(31a),這裏,「從此」的原文,是「開始」,即耶穌正式跟門徒講述關於「基督」的身分:「人子必須受許多的苦,被長老、祭司長和文士棄絕,並且被殺,三天後復活。」(31b)這是一位「受苦」的彌賽亞,「必須」是指人子為實現道成肉身,降世為人的目的,必須經歷被棄絕與被殺。雖然耶穌提及「三天後復活」,但門徒根本完全聽不明白。經文描述「耶穌明白地說了這話」,「明白」有譯本譯作「講得清清楚楚」,就是毫不隱晦地向門徒表白了「基督」的身分與使命。讀到這裏時,我想起校牧室署理校牧Walter林豪恩,當他被崇基學院方永平院長召見時,也是「明白地說」「講得清清楚楚」:現在你「必須」署任校牧,對你而言,這會「受許多的苦」,在我們找到新校牧後,你便可以「復活」。當時,我相信Walter對「找到校牧後復活」沒有多大的感覺,而只是聽到「必須」「受苦」……

           我不知道Walter的太太知道他答應方院長後,會否像彼得對耶穌一樣:「就拉著他,責備他」(據馬太福音十六章22節,彼得說 :「主啊,千萬不可如此!這事絕不可臨到你身上。」)。彼得的反應很直接,「責備」反映是很肉緊的流露,類似用粵語很強語氣地說:「你咁樣點得㗎」!彼得是愛護自己的老師,不想耶穌受苦嗎?也許是,但相信他更大的考量是自己的前途:我們捨下一切來跟從你,從沒有想過你會被棄絕及被殺的。那麼,我們「點算好」?我們是否跟錯大佬?「咁點得㗎」!

作門徒真好?

         到馬可第九章,彼得在山上見到改變形象的耶穌與摩西及以利亞在一起時,是何等的興奮(這是兩周前的經課呢)。他說:「拉比,我們在這裏真好!我們來搭三座棚,一座為你,一座為摩西,一座為以利亞。」(九5)「我們在這裏真好」跟責備耶穌「千萬不可如此」(太十六22)正是出於同樣的心態。彼得及門徒跟從耶穌,也許確被耶穌的教導吸引,但他們也在計算得失,我捨下所有來跟從你,到底又會得到甚麼?跟從耶穌會得到甚麼?如今,耶穌的決定令他們前功盡廢,換了是你,不反對才怪呢。

         弟兄姊妹,跟從耶穌會「得」到甚麼呢?我們會否被創世記十七章的經課吸引著:耶和華對亞伯蘭說:「你要成為多國的父」(4)「我必使你生養極其繁多;國度要從你而立,君王要從你而出」(6)「要賜一個兒子給你」(15)跟從耶穌,作主門徒,就是因為這是能夠給我許多好處的:土地代表財富、多國的父代表地位、在年老時仍能生兒子代表神蹟……這些,如果信主後都會得到,多好?

         這正是耶穌當日要校正門徒的心態,耶穌備責彼得為「撒旦」,並不是說彼得就是撒旦,而是說當彼得「不體會上帝的心意」,只「體會人的心意」時,這種想法無疑是撒旦的意念。耶穌甘於忍受人世間的苦難,正是體會上帝心意的表現。因為,他清楚知道自己的目的與使命,正如保羅在羅馬書經課中說:「耶穌被出賣,是為我們的過犯,他復活,是為使我們稱義。」(羅四25)即使受苦,但人子為了救贖世人的罪,使罪人在上帝面前得稱為義,是必須要受苦的。受苦是「捨」己,卻使罪人「得」著新的生命。福音正是充滿著這種吊詭的張力:為了別人(他者)而捨棄自己,正是得著生命。

捨己、背十架、跟從主

         接著,耶穌進一步教導門徒關於「捨棄」與「得著」的吊詭性。他指出,作門徒就是「跟從」基督,必須要先「捨己」,再「背起自己的十字架」(34),「跟從」、「捨己」與「背起自己的十字架」是連貫在一起的行動。甚麼是「捨己」?是佛家所說的「破我執」,免去人世間所有的「執著」嗎?捨己當然要放下自己某些執著,但耶穌所言,應有比「破我執」更大的意思。因為,除了「捨己」,還要「背起自己的十字架」來「跟從」耶穌。背十字架顯然就是預表了耶穌要走的路,因此,跟從耶穌的門徒,也要像基督一樣,背起自己的十字架。那麼,耶穌是指每一個跟從他的人都要走上殉道的路嗎?注意,耶穌說的是「自己的十字架」,每人都有自己的十字架,這是獨特而不一樣的十字架,卻是為了「體會上帝的意思」而背上的。接下來,在35至38節,耶穌進一步作說明這種生命的「吊詭性」:

         第一、「因為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喪失生命;凡為我和福音喪失生命的,必救自己的生命。」(35)從體會人的意思來「救」自己,其實是「喪失」自己。相反,體會上帝的意思(「為我和福音」)好像換來「喪失」自己,卻吊詭地是「救」了自己。

        第二、「人就是賺得全世界,賠上自己的生命,有甚麽益處呢?」(36)體會人的意思,無疑可以「賺得」全世界,但代價卻是「賠上」自己。

        第三、「人還能拿甚麽換生命呢?」(37)耶穌所指的「生命」,不是「性命」,而是「自我」。體會人的意思的「自我」,其實是一個扭曲了的「自我」。一個真正完整的「自我」,必須是按著上帝的心意而活的生命。

        第四、「凡在這淫亂罪惡的世代,把我和我的道當作可恥的,人子在他父的榮耀裏與聖天使一同來臨的時候,也要把那人當作可恥的。」(38)耶穌對門徒說的再清楚不過,跟從耶穌,作主門徒,是會被這個「淫亂罪惡的世代」視作「可恥」的。因為,這個世代希望每一個人都只為「自己」而活,為了自己,可以「雙重標準」、可以「特事特辦」、可以「以權謀私」、可以「不擇手段」、可以「推諉他人」、可以「卑躬屈膝」、可以「直鹿為馬」、可以「濫用公權」、可以「識時務」「看風駛」……總之,「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作主門徒的意思,卻是要「捨棄」這種自我中心的標準與價值,改為按照上帝國的價值與方向行事為人。背起十字架既是各人付上不同的代價,但同時也是代表門徒群體一起彰顯出的上帝國度。

我是誰?

        原來,耶穌藉著問門徒「我是誰?」,將「耶穌是誰?」的問題,轉化成為「門徒是誰?」跟從耶穌走的道路,是拒絕認同這個與「世代」的價值與標準,因為有一個更根本的價值──「為了我和我的道」──就是上帝的國度。耶穌清楚說明,背十字架一定與自己的意思相違,但吊詭地,這個「捨棄」卻是真正的「得著」自己。

        我們讀創世記十七章的經課,從人的意思,只讀到財富、地位與神蹟,卻忽略了耶和華向亞伯蘭顯現時說:「我是全能的上帝。你當在我面前行走,作完全的人,我要與你立約,使你的後裔極其繁多。」(1-2)耶和華要與亞伯蘭建立「約」的關係,與上主立約,是要在祂面前行走,「作完全的人」。「世世代代的後裔要堅立我的約,成為永遠的約,是要作你和你後裔的上帝」(7)「一定要世世代代遵守我的約」(9)。跟從基督,作主門徒,就是說我們的生命與自我,需要放置在與主的關係之中。我們的生命,已經被基督贖回。正如羅馬書的經課說:「耶穌被出賣,是為我們的過犯,他復活,是為使我們稱義。」(羅四25)

         是的,要「作完全的人」是不容易的,完全不是自以為義,而是代表因著上主的道,使人格變得正直與完整(integrity),這個「世代」一定會把「上主的道」及其實行者「當作可恥的」。對此,耶穌卻從終末的角度給予門徒盼望與應許:有一日,作主門徒,會見到「人子在他父的榮耀裏與聖天使一同來臨的時候」,那時,被顛倒的是非會得到公正的審判,並且,人子會將那些把「上主的道」當作可恥的人「當作可恥的」。那麼,這一天,將要等多久呢?

        想像一下,當亞伯拉罕的後代,在亡國被擄的日子讀創世記十七章時的光景:這時,以色列國已經國破家亡,君王與百姓被擄,沒有土地、沒有地位、也沒有神蹟。但創世記的編修者卻在提醒被擄群體,這位全能的上帝與他們之間,仍有永遠的約。這段經文,正是給予被擄群體面對黑暗的盼望與應許。沒有人知道黑暗的日子有多長,上主的子民與百姓還要被視作「可恥」有多久,唯一可以持守的,只有仰望上主的盼望。

在沒有盼望的時候,仍存著盼望來相信

        最後,跟大家分享一位103歲的中國老牧師的生命。他剛於2月17日凌晨安息主懷。他的名字是范愛侍,是1957年被打為中央級別的五位基督教界右派之一。他在回憶錄中,記下這段一生難忘的痛苦經歷:當他知道自己被同道攻擊,劃為右派後。在1957年11月6日晚上,上到會議場地的天台,「跳下去吧!了此無告的人生……!」就在此時,他想起自己的蒙召與事奉,「今壯志未酬,捲入了政治運動,背上了滔天罪名,有口難分。功尚未成,我即去乎?悲痛、迷惘、無助、無告……之情,直無法形容。我猶如一葉扁舟,被狂風追逐於汪洋大海之上,迷失了方向,不知所歸。又想到愛妻和年齡1至13歲的5個孩子們。我怎忍心棄他們而去呢?」「『你不可跳!』上來了另一個意思。此時,人生天平的指針:在生與死之間劇烈地擺動。任何微小的砝碼加在任何一邊,都將導致決定性的後果。」「我忽然想到神子耶穌受撒旦試探的一幕:撒旦曾誘使他『從殿頂上跳下去』時,耶穌洞悉其詭計:斥其『退去』!我想,我該效法救主的腳步,懸崖勒馬。從而避免了悲劇的發生。但為此,我付上了沉重的代價:無情的挨批、痛苦的改造、屈辱的人生、艱難的歲月……」

        文化大革命結束後,范牧師在1978年5月獲平反,換言之,他戴了右派的帽合共22年(即8030天)……他後來說:「如果1957年11月6日晚,北京新僑飯店平頂上,我預知未來改造之路是如此艱巨而漫長,說不定我人生天平的指針,已向另一邊傾斜!」真的,如果范愛侍牧師預知他需要忍受22年,他大概不能熬過這8030天。但他卻是在靠著上主,一天又一天地熬過。他真的喪失了許多、賠上了許多、捨棄了許多,但吊詭地,在上主的國度裏,他卻救了自己、賺了、及得著更多。

         大齋節期讓我們再思生命。在上帝國度裏,我們要學習捨棄的是甚麼?為了他者,甚麼是我們的十字架?我們會面對各式各樣的試探,我們的回應與選擇,也是在主面前回答:「我是誰?」這問題。在某些地方,仍有人要為主殉道。但是,這也可以是為了家庭兒女而奉獻自己生命的母親、為照顧摯親而擺上自己的人、與邊緣弱勢者的同行、因為改變社會而選擇公民抗命的被囚青年人或流亡者、甚至是為了改善權益而被甘冒被資方懲處的勞方……看似「捨棄」卻是為了「他者」而擺上。今天,我們所持守的「主和主的道」又是甚麼?為此,捨了甚麼?得了甚麼?

        聽說Walter在辦公室門上貼了一張「校牧快來」的揮春。願使徒保羅的提醒也臨在我們:「在沒有盼望的時候,仍存著盼望來相信」(羅四18 )。我們真的不知道終末的榮耀何時實現,因此,更要仰賴上主的恩典來渡過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