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偉先生 – 耶穌為猶大洗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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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題:耶穌為猶大洗腳 Jesus Washed the Feet of Judas

經文:約翰福音13章1-2; 12-30節

講員:劉國偉先生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9年3月10日

引子

捷克共和國前總統哈維爾,在1978年發表了一篇對後世影響甚深的文章「無權力者的力量」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那時,正值哈維爾於1977年向當時的執政者,統一工人黨的總書記胡薩克寫一封公開信,剛好入獄一年之後。

在公開信中,哈維爾直接指出當時社會制度下的人性的腐敗和制度本身的衰敗,哈維爾深信人性的彰顯和人權的釋放才是當時社會的唯一出路。哈維爾其後被傳訊,在1977年10月被判以「危害共和國利益」之罪名,判處十四個月有期徒刑;然後,他在1978年10月仍在獄中的時候,發表了「無權力者的力量」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接著,在1979年,哈維爾被判以「顛覆共和國」之罪名,再被判處有期徒刑四年半

在「無權力者的力量」這篇文章,哈維爾寫下了一段文字特別吸引我 :「正是平凡人如我們,未必有勇氣站到最前,不過大部分人有能力鼓起小勇氣,於平凡生活中不順從、不妥協、不隨著大水流漂浮,每一個日常崗位,都是堅持的陣地。」

約翰福音第13章記載耶穌為門徒洗腳。面對地方權力龐大的猶太公會,那些尊貴的領袖,擁有宗教和地方權力,有財富和聲望,也有一群追求安定生活的百姓群眾,更有來自羅馬的祝福;耶穌呢? 一個沒有實質權力的拉比,在讀者眼中,他與猶太公會博奕的過程中,顯得勝算無望,當祭司長要策劃殺害耶穌之時,耶穌能做的,只可以吃飯和洗腳?

猶大

「逾越節以前,耶穌知道自己離世歸父的時候到了。他既然愛世間屬自己的人,就愛他們到底。 2 吃晚飯的時候,魔鬼已將賣耶穌的意思放在西門的兒子加略人猶大心裏。」(約13:1-2)

從少年時期信主開始,閱讀約翰福音很多次,一直到二零零一年九月,當我再次走進約翰福音第十三章,講及耶穌在為門徒洗腳的情景,我實在被眼前的影像弄得發呆,久久不能離開。那是一次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被邀請往一個機構的同工計劃營中主領聚會,我在匆忙之間,決定以耶穌為門徒洗腳的動作為默想和分享的重點,讓我意外地展開這段耶穌為門徒洗腳的旅程。那一次,我深深進入使徒約翰這位老人家的超越半世紀的仔細回憶,既驚訝主耶穌那份深厚精緻的愛,亦訝異於約翰那刻入靈魂骨髓的記憶。

再過兩年,我為一份基督教刊物構思一系列的文章,這段經文又再浮現腦際,於是我再次深入研讀這段經文。我沈思於耶穌為門徒洗腳的每個動作,我更驚訝於耶穌為猶大洗腳!也許我的心靈真的過於狹小,我不懂得如何體會,為出賣自己的人洗腳,是一種怎樣的情操,兩個星期過去,我始終無法下筆,也從沒試過讀聖經讀得這般思潮起伏。

然後,在一次聖餐崇拜中,我再次想起了使徒約翰的話:「祂就愛他們到底」,NIV譯本這樣寫道:he now showed them the full extent of his love(約13:2),一想到耶穌為賣祂的人洗腳,我的眼淚便不能自禁。

十幾年來,我都在思想猶大的心思。約翰寫道:「魔鬼已將賣耶穌的意思,放在西門的兒子加略人猶大心裏。」按其他三卷福音書(太26:14-16;可14:10-11;路22:3-6)更強調在晚餐之前,特別按照馬太和馬可的記載,在伯大尼西門家裏耶穌被澆以極品香膏之後,如路加所言「撒但入了猶大的心。」(路22:3)從符類福音得知,猶大在賣主這事上相當主動,包括接觸祭司長和守殿官(祭司長唯一可以調動的武裝部隊就是聖殿的衛警),並與他們商量具體的行動方案,顯然猶大對整件事情有所評估及計算,絕非一時衝動。

有人認為猶大賣主的真正動機是一宗歷史懸案,還是使徒約翰最直接,他以敘事者的身份直截了當的告訴讀者猶大是個賊(約12:6),猶大批評馬利亞浪費了可以賣得三十兩的香膏,接著,猶大就去主動聯絡祭司長要出賣耶穌。

你們也當彼此洗腳

耶穌洗完了他們的腳,就穿上衣服,又坐下,對他們說:「我向你們所做的,你們明白嗎? 你們稱呼我夫子,稱呼我主,你們說的不錯,我本來是。我是你們的主,你們的夫子,尚且洗你們的腳,你們也當彼此洗腳。我給你們作了榜樣,叫你們照我向你們所做的去做。(約13:12-15)

猶大接觸祭司長一天之後,在這個特別的夜晚,耶穌為門徒洗腳。除了西門彼得與耶穌有一番對話之外,看來其他門徒都默默的接受耶穌的服事,耶穌逐個逐個的洗,再擦乾,當然包括猶大。

聖經沒有特別記載耶穌為猶大洗腳的情景,使徒約翰沒有落墨的主要原因,很可能是當時根本沒有任何特別的事情發生,就像其他十個沒有拒絕耶穌洗腳的門徒一樣,耶穌用他的雙手觸及猶大的腳,用水洗淨,再拿手巾擦乾。我無法探究當中的張力:耶穌為賣祂的人洗腳,猶大正接受他快要出賣的老師的服事,耶穌的雙手觸摸猶大的雙腳,對耶穌和猶大來說,那是一種甚麼滋味?!

按約翰的回憶和判斷,當耶穌為門徒洗腳的時候,猶大已經決定把自己賣給魔鬼,要作一個背叛師傳,出賣老師的門生,但耶穌卻洗他的腳,與他同枱吃飯!別說是出賣我們的人,即使是辱罵、抵毀、和冤枉我們的人,我們尚且不容易原諒他們,即或可以,也未必有足夠動力去主動服事他們,即或也可以,在我們知道對方要出賣我們之前,甚至快要把我們置諸死地,我們是否仍有充足的愛去觸摸他那一雙污穢和疲乏的腳?  耶穌竟然那樣做過。

就在這刻,耶穌這位看似無權力的拉比,甚至是即將被出賣的拉比,向門徒說 :「我是你們的主,你們的夫子,尚且洗你們的腳,你們也當彼此洗腳。」(約13:14) 耶穌吩咐門徒要彼此洗腳,這是耶穌當晚向門徒發出的第一個命令,祂說:「我給你們作了榜樣,叫你們照著我向你們所作的去作。」(約13:15)

你怎樣理解「你們也當彼此洗腳」和「叫你們照著我向你們所作的去作」這兩句話? 耶穌一再要求門徒仿傚祂,以祂作為榜樣,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可曾想過甚麼是「以祂作為榜樣」?基督的榜樣透過祂設立的聖餐清楚地透析出來,那是一種捨棄自己的愛,包含了我們實踐所達至的最深程度,就是一種為對方捨命的行為,可以是生死攸關的事,可真不是鬧著玩的!

耶穌這位看似無權力的拉比,甚至看來連自己的命也保不住,祂問門徒,也問猶大:「我向你們所作的,你們明白麼?」(約13:12)耶穌選擇了服侍和捨己的道路,我相信猶大和祭司長當然明白服侍和捨己的含義,但在他們的世界中,這些生命素質是不會被認真看待的。所以耶穌說:「現在要應驗經上的話,說:『同我吃飯的人用腳踢我。』」(約13:18b)(這應驗了詩篇41篇9節) 我們難以相信猶大不明白耶穌說話的意思,然後,耶穌就把話說得更明顯了。

那時是夜間了

耶穌說了這話,心裏憂愁,就明說:「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們,你們中間有一個人要賣我了。」(約13:21) 按當時的坐姿, 大家都以左手托頭,半倚在長椅上,頭則靠近枱邊,若果主所愛的門徒(約翰)可以靠在耶穌的胸懷去問祂:「主啊! 是誰呢? 」那自然是坐在耶穌的右邊。按馬太福音的記載,當耶穌說你們中間有一個人要賣我了,門徒就一個一個問祂 : 主啊!是我麼?  馬太刻意記載了猶大與耶穌的對話――賣耶穌的猶大問他說:「拉比,是我嗎?」耶穌說:「你說的是。」(太26:25)按約翰福音的描述,耶穌對猶大的對答,在當時並沒有引起門徒有什麼反應,加上猶大的座位,大概是耶穌手所能及之處,才自然地蘸了一點餅,遞給猶大(約13:26) ,猶大極可能就坐在耶穌的左側,那是與主人相近的座位,表達了一個尊貴及親密的位份!而且,按猶太人風俗,主人蘸餅是主人十足友好的表示。奈何,這麼近卻那麼遠,猶大與耶穌所想所作有很大分歧,或者也可以說,耶穌洗猶大的腳,猶大不為所感,他有他自己的議程,耶穌洗完了約翰的腳,老約翰將那一幕牢牢記住;耶穌為猶大洗腳,但猶大卻仍按照他的議程行事

並非很多人願意被別人改變,也實在有很多人想要改變身邊的人。猶大不認同耶穌所為,並按自己的議程去強行改變耶穌的議程,意圖利用耶穌來達成自己的目標。信仰生命裡其中一處吊詭的地方,就是不願意被別人改變的我們,要接受耶穌去改變我們的生命,不是我們去改變耶穌,反過來是我們必須被耶穌所改變。人類所面臨的悲劇,不單在於我們忘記了造物主,很多時是因為我們自以為比上帝更了解這個世界,和自己的處境,並取代上帝的位置,自訂議程,而沒有讓上帝真正改變我們。

猶大並沒有及時終止賣耶穌的計劃,他落入一種週密部署、明知故犯的處境當中,面對耶穌洗腳的服侍,並多番提點,猶大仍然裝作若無其事,使徒約翰說是魔鬼控制了猶大的心(約13:2,現代中文譯本),或者,我們可以換一個角度,其實是猶大出賣了自己,讓邪惡控制自己的生命。

耶穌對猶大說 :「你所作的,快去作罷!」(約13:27)耶穌坦然面對,被一個同宿共膳三年的門徒出賣,祂沒有強行阻止猶大,更沒有意圖躲避眼前這殘忍的結果,於是,猶大受了那點餅,立刻就出去。 (約13:30) 約翰語帶雙關的提醒讀者「那時候是夜間了。」猶大這一次離開之後,就走進無盡的黑夜裡,自以為按自己計劃行事,靠攏祭司長這權力核心,卻把自己推往絕望的深淵。

我一直不敢把猶大說得太壞。豈不是嗎?我們在人生旅途徘徊,何曾沒有試過出賣自己,不忠於所信,行事不符聖道,甚至出賣別人?我們豈沒有試過忘記上帝,或者訂下明知不符聖經教導的議程?正是我們這種罪性,出賣了耶穌,也正因如此,耶穌要為著那些出賣他的人,走往各各他。

總結

我準備這篇講章的時候,哈維爾的「無權力者的力量」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很自然就出現在我的腦海。耶穌――一個沒有實質權力的拉比,以無權者的力量,為門徒立下洗腳的榜樣,接受弟子的出賣,選擇被當權者以假見證送上十字架,然後成就救恩;而猶大卻選擇與謀害自己師傅的當權者合作,試圖擁有因為靠攏權力而得到的好處。耶穌與猶大走的是完全相反的道路。

今天這個社會,有很多權力交易,意圖靠攏權力去獲取好處,即使要說謊話,違背真理,甚至違反常理,仍然趨之若鶩。親愛的弟兄姊妹,就在這預苦期的第一個主日,我們看見聖壇的聖幃上的釘和荊棘編成的冠冕,我們就加倍的思念受苦的基督。祂問跟從祂的人「我向你們所作的,你們明白麼?」,你如何作答? 祂吩咐跟從祂的人「我給你們作了榜樣,叫你們照著我向你們所作的去作。」,你又如何回應? 弟兄姊妹,答案是十分清楚的 : 「耶穌為猶大洗腳」,然後,祂吩咐門徒「你們也當彼此洗腳」。願我們在這紫色的聖幃面前,預表著這位走在受苦和捨己道路的尊貴主,成為我們所景仰,所效法和效忠的對象;或者如此,我們會更樂意成為一個為別人洗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