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瑞強博士 – 在黑暗與榮耀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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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題:在黑暗與榮耀之間 Between Darkness and Glory

經文:約翰福音13章31-35節

講員:鄧瑞強博士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

日期:2019年5月19日

各位弟兄姊妹,早安。

  在過去的某一天,忽然間,你進入這個世界。在將來的某一天,忽然間,你離開這個世界。我們意識到自己在一旅程中,從一端走到另一端。兩端都是神秘的,不可測的,只有中間這段旅程,我們可以見到沿途的風光。或許,有一天,你會坐下來,想一想,我當如何走這段旅程。

  有人想,這旅程太艱苦,於是,坐下來,不再走了。人可以「物化」自己,將自己視為「物」,不再有感情,不再有期望。像石頭一樣,立在路旁。天地如何變化,與我無關。不談過去,也沒有將來。他可能成為宅男,只活在電腦世界裡。他可能用藥物麻醉自己,只活在當下的迷糊裡。他可能是一個消費狂,只活在物質提供的當下快感裡。

  有人想,這旅程太艱苦,連做一塊石頭也不想,就這樣離去了。

  有人在途中,不斷掠奪資源,不斷推倒旁人,不斷爭先恐後。我們在旅途中最怕遇上這種人,他們拖著的行李箱,很多時會滾過我們的腳掌。然後,忽然,有一天,他們的旅途中止了,面對他們最恐懼的神秘。

  有人在途中,想著將來的神秘,想像這神秘就是天堂,想著天堂裡人與人之間的微笑,然後,決定以那種天堂的微笑度過人間的旅途。他們仍在旅途中,仍未到達彼岸,卻將彼岸的微笑帶來這人間,讓人間感受一下天堂,讓在艱苦旅途中同行的人,得到扶持,得到鼓勵,得到希望。我想,信仰的覺悟正是如此。從生命到死亡的過程中,努力去愛,讓在旅途中的所有人,找到前進的動力。

  耶穌的一生,就是這樣。

  今日講道的經文,是今日的福音書經課:約翰福音13:31-35

  我們連著13:30來讀,這經文提供一背景資料。

約13:30 猶大受了那點餅,立刻就出去。那時候是夜間了。

約13:31 他既出去,耶穌就說:「如今人子得了榮耀,神在人子身上也得了榮耀。

約13:32 神要因自己榮耀人子,並且要快快地榮耀他。

約13:33 小子們,我還有不多的時候與你們同在;後來你們要找我,但我所去的地方你們不能到。這話我曾對猶太人說過,如今也照樣對你們說。

約13:34 我賜給你們一條新命令,乃是叫你們彼此相愛;我怎樣愛你們,你們也要怎樣相愛。

約13:35 你們若有彼此相愛的心,眾人因此就認出你們是我的門徒了。」

  這段經文的開首:

約13:30 猶大受了那點餅,立刻就出去。那時候是夜間了。

  在最後晚餐,出賣耶穌的猶大,離開耶穌,離開同伴,進入黑暗。

  猶大,一路上與耶穌在一起,一路上看到耶穌對他人的愛,一路上聽耶穌言說那天國,但很可惜,他有自己的人生規劃,他竟然看不到耶穌對所有在旅途中的人的意義,他選擇排斥身邊的人,選擇出賣身邊的耶穌,選擇行自己的路。聖經說,他進入了黑暗。對猶大而言,他看不到終點的光明,看不到終點的光明對生命的意義。他猛力地反抗,嘲諷看起來軟弱的仁愛,拒絕耶穌講的希望,試圖運用自己的「強力意志」闖開一條出路,終歸將自己推向人性的黑暗深處。

  當黑暗漫延時,經文即時轉向光明。

約13:31 他既出去,耶穌就說:「如今人子得了榮耀,神在人子身上也得了榮耀

約13:32 神要因自己榮耀人子,並且要快快地(或譯:立刻)榮耀他。

  兩節經文,在耶穌的說話裡,所有動詞都是「榮耀」。四個「榮耀」的動詞,像四盞射燈,照著走向死亡的耶穌。第31節的兩個「榮耀」是「被動語態」的,人子(耶穌)「被榮耀」,而天父因著耶穌也「被榮耀」。耶穌「被榮耀」,當然,是被天父榮耀。天父的光明,在耶穌走向十架時,充滿耶穌。天父的光明,尋找顯露出來的罅隙,十字架,正是讓這光明展露出來的罅隙。

  從另一方面說,當耶穌走向十架時,天父「被榮耀」,天父的光明在十架中被萬物認識。天父的光明,在耶穌幽暗的十架裡顯露。耶穌的十架,看來黑暗,卻將天父的光明顯露出來。天父的心在人間,在愛他人而承受痛苦的人身上顯明。為了愛而背負十架的心,就是天心。天心在,天父的光明便顯露,天父便「被榮耀」。神聖的光明,不在功名那裡,不在財富那裡,而在愛的十架裡。

  第32節的兩個「榮耀」是「主動語態」的,天父主動的「榮耀」耶穌,並且要即時的「榮耀」耶穌。我們會問:「天父為何要主動的『榮耀』耶穌?」經文答:天父「因自己榮耀人子」,這經文直譯是「神在自己內榮耀人子」。這意思是:天父在自己的本性內(因著自己的本性),找到榮耀人子的理由。天父的本性,就是為愛人類而承受愛的苦難。耶穌的十架行動,反映出天父的本性。天父主動的「榮耀」耶穌,因為耶穌反映天父自身的光明。

  經文又提及,天父要「立刻榮耀」耶穌。我們會問:為何要「立刻」?為何不等到十架的黑暗過去,才談論「榮耀」與「光明」?理由是:十架本身,就是天父彰顯光明的時刻。天父並不棄絕十架,然後等「雨過天青」後才顯露光明。人甘願承擔十架,本身就是「雨過天青」,本身就是光明。

  在人生的旅途上,我們尋找光明,尋找榮耀,尋找上帝,尋找旅途中的意義,尋找面對死亡的方式。這個人生旅程,耶穌走過一次了。他承擔了人生的十架,展示對他人的毫無保留的愛,他就以這看來幽暗的十架,讓我們看到光明,看到榮耀,看到上帝,看到人生旅途的意義,看到面向死亡的最好的活著方式。

  托爾斯泰有篇短篇小說,叫<人靠什麼而活>,故事是這樣的。

  在某條村落,住著一個鞋匠的家庭,他們很貧窮。在某個寒冷的日子,鞋匠出去收取工作後的工錢,卻一無所獲。回家時,路過教堂,看見一個赤身的人。他在想,這人可能是壞人,若我走過去,說不定他會搶我的東西。於是,他走開了。但他受到良心的譴責,最後,他還是走過去。在那裡,他看到一個赤身的年輕人,在寒冷中瑟縮。鞋匠將自己的衣服給他穿。想著,讓他在外頭,肯定會凍死。於是,便帶他回家。

  鞋匠回到家裡,叫妻子拿點吃的東西來。妻子頓時大發雷霆,一家人自己吃,食物也不夠,丈夫還多帶一個陌生人回來。鞋匠只管對妻子說,難道你不愛上帝嗎?聽到這裡,妻子便心軟,拿出僅有的食物來,讓他們吃掉。這時,陌生人笑了。

  陌生人住了下來,鞋匠教他做鞋。陌生人學得很快,甚至比鞋匠做得更好。很多人來找他們做鞋,鞋匠的生活,因而也好轉了。

  有一天,一個有錢人,帶著貴重的皮革,來到鞋匠這裡,要訂做一對皮靴。他要求這對靴必須能夠穿上一年,不能走樣,不能斷線。否則,要拉他們坐監的。當然,能做到的話,人工是很高的。接不接這單生意,鞋匠望望陌生人。陌生人點頭,於是,鞋匠接下這單生意。這時,陌生人又笑了。

  基本的工序由陌生人來做,最後,陌生人沒有做出一雙皮靴,而做出一雙拖鞋來。鞋匠責備他說,你這是怎麼搞的,你把我害慘了,人家要求我們做皮靴,你卻做了拖鞋來,我怎賠得起這貴重的皮子呢!

  當鞋匠責罵時,門外有客人來。客人原來是那有錢人家裡的僕人。僕人說,我家老爺用不著靴子了,他已經去世啦。我家太太派我來這兒,著你們用那皮子做一雙拖鞋便可以了。這時,陌生人便將那已做好的拖鞋交給僕人,讓他去了。

  時光飛逝,陌生人已在鞋匠家裡過了六年。有一天,來了一個婦人,她帶著兩個女孩,婦人希望鞋匠為這兩個女孩做鞋。鞋匠招呼著她們,卻發現陌生人定睛的看著那兩個女孩,好像他認識她們似的。鞋匠妻子和那婦人聊天,問道:「你是她們的媽媽嗎?」婦人說:「不是。我和她們非親非故,我只是收養了她們。」話題一打開,那婦人便將往事一一道來。事情是這樣的:六年前,兩個女孩的父母,一周內先後去世。她們的父親是一個樵夫,砍樹時,一棵樹倒在他身上,他就死了。過幾天,她們的母親生下她們,也死了。婦人是她們的鄰居,看見這兩個可鄰的女孩,便收養了她們。這時,陌生人又笑了。

  婦人的故事說完了,訂鞋的事交代清楚了,便走了。這時,陌生人身上忽然發出光芒。鞋匠夫婦很奇怪,便問他:「你是什麼人?」陌生人說:我其實是死亡天使,上帝差我來凡間,要帶走人的靈魂。可是,我有一次,沒有聽從上帝的話。上帝派我去取一個婦人的靈魂。我下到凡間,見到一個女人,她剛剛生下一對女嬰。她知道我是去取她的靈魂的。她求我說:「天使啊,我的丈夫死了,我也無親無故,沒有人會照顧這對孤女,請不要帶走我的靈魂,容我養大她們。」

  天使看到她的慘況,便放過她們。天使回到上帝那裡,對上帝說,我不能取走這女人的靈魂。

  上帝對天使說:你去,取走那女人的靈魂。但由於你違命,你暫時不得重返天界,直到你在凡間,找到以下三個問題的答案為止。一,「人性裡有什麼?」二,「人無法知道什麼?」三,「人靠什麼而活?」

  天使再次來到凡間,帶走那女人的靈魂,卻無法再回天界了。他無處可去,便在教堂那裡藏身。飢寒交迫之際,竟然有人肯將自己的衣服給他穿,帶他回家。當鞋匠的妻子將僅有的食物給他吃時,他領悟到第一個問題的答案。「人性裡有什麼?」人性裡有仁愛。於是,天使笑了。

  天使說,當那有錢人來做鞋時,我看見我的同伴在他後面。這有錢人來做鞋,盤算著一年後的事,卻不知道,死亡天使當天就要帶走他的靈魂。於是,我領悟到第二個問題的答案。「人無法知道什麼?」人無法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麼。於是,我又笑了。

  天使繼續說,當那婦人帶著那兩個女孩來的時候,我一眼認出她們。六年前,我以為,沒有了女孩的母親,她們便活不成。於是,我試圖放過她們的母親。我想不到,有人會乳養她們,視她們為女兒。我在她們的養母身上,看到活生生的上帝。於是,我又笑了。我終於明白第三個問題的答案。「人靠什麼而活?」人不是為自己而活,人靠愛而活。人類能夠活下去,靠人與人之間的愛。在愛中,上帝露面,因為神就是愛。

  說罷,天使重獲翅膀,衝天而去。

  我們回到經文。

約13:33 「小子們,我還有不多的時候與你們同在;後來你們要找我,但我所去的地方你們不能到。這話我曾對猶太人說過,如今也照樣對你們說。」

  明顯,耶穌要回到天界,回到天父的身邊。他回到天父身邊的途徑,是藉著十字架,藉著承擔責任,藉著愛。對外人(猶太人)來說,這是匪夷所思的。就算對耶穌的跟隨者來說,這也不見得容易明白。若果基督徒明白,並且努力實踐,我想,這個世界就會比現在的情況好得多了。

約13:34 「我賜給你們一條新命令,乃是叫你們彼此相愛;我怎樣愛你們,你們也要怎樣相愛。

約13:35 你們若有彼此相愛的心,眾人因此就認出你們是我的門徒了。」

  十字架,就是愛。愛,就是十字架。十字架,徹底的愛,犧牲的愛。現代人習慣了消費,很容易將愛「浪漫化」,將愛變成「消費品」,將愛看成是一樣「令自己快樂」的東西。與身邊的人在一起,不再快樂了,便理解成「再沒有愛了」。

我們習慣將「愛」看成是一種可以「享受」的東西,卻很少將「愛」看成是我們承擔責任、付上辛勞而創造出來的成果。德蘭修女對愛的定義,講得又簡單、又好。她說:「Love until it hurts.」「愛,直至受傷」。真愛,總會令你受傷。真愛的典範,就是十字架。為了愛,完全放下自己,承受責任,忍受痛苦。德蘭修女繼續說:「I have found the paradox, that if you love until it hurts, there can be no more hurt, only more love.」若我們愛,直至受傷時,我們會發現,這根本不算是受傷,而是更多愛。

  耶穌說:「我怎樣愛你們,你們也要怎樣相愛。」若耶穌以十架的愛去愛我們,我們也當以十架的愛彼此相愛。

  猶大,他走向黑暗。耶穌,他活出光明。我們,處在黑暗與榮耀之間。我們可以伴隨猶大,走向黑暗。也可以學效耶穌,活出光明。走向黑暗,是容易的。活出光明,是艱難的。我希望,我們都能活出光明。

  但願:榮耀歸於聖父、聖子、聖靈。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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