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美珍博士 – 「只剩下我一個人」

      200809_sermon

講題:「只剩下我一個人」 “I am the only one left”

講員:張美珍博士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主日崇拜

日期:2020年8月9日

 

各位弟兄姊妹平安。 

沒想過在這樣的情況下再度踏上這個講台。 台下沒有聽眾,但我知有很多透過互聯網絡一起崇拜的會眾。大家都安好嗎? 

我對上一次在這裏講道,是2015年7月。 當時的講題是:「上帝,你還在嗎?」之後便封了咪 (原本應承兩位前校牧每年暑假在這裏講一次道, 因為鄧瑞強博士暑期會放假),封咪乃因過去數年 面對人生太多困擾,覺得自己沒資格亦沒足夠的智慧站在這個講台上,與大家分享上帝的道。

今次多謝新校牧高牧師的邀請,再次站在這裏,一方面為表示對他的支持,另一方面是開始想通了,原來當我們對這個世界、對自己認識愈多,人生的困擾也會愈多,不會停止。只要謙卑自己,接受自己的有限及不足,我依然可以與會眾一起透過上帝的道,作出反省,尋求人生的智慧。 

在預備今天的講道時,忽地覺得今日的經課熟口熟面,原來在六年前的今天,即2014年8月第2個星期,也是唸同一組經課(不知大家有沒有發覺我們採用的經課,是三年一個循環)。當年我以同一段經文(列王記上19章)講了一篇道,題目是:「堅強與軟弱」,思考為何一向堅強的先知以利亞,可以突然變得很軟弱;這情況亦是會偶然出現在我們身上的。 

今日雖然採用同一段經文,但再讀的時候卻有另一種體會。今日的講題是:「只剩下我一個人。」大家覺得這題目是否有點悲涼呢? 

若我說「只剩下我一隻貓」,或「一隻狗」,大家會否有同樣的感覺? 

我可以告訴大家,如果只剩下一隻貓,牠一定會好開心。原因是我家現有五隻貓,經常為了爭寵或霸地盤而打架,我方才發現,原來貓並非群居動物! 

如果「只剩下我一隻貓」,應該並非壞事。我第一次養貓時只有一隻,那時牠非常悠然自得,尤其在加拿大時天氣比較凍,屋內有太陽的地方就會找到牠在進行日光浴,很懂得享受「貓」生。 

但人類是群居動物,離開人群是無法獨自生活。在創世記講述上帝創造人類之時,上帝說那人獨居不好,於是創造了伴侶,便因此衍生了家庭及社群。 

因此,當想到「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難免有點悲涼的感覺。今日所讀的舊約經課,即列王記上19:9-18,這句話出現兩次,都是從一位上帝所重用而又相當傳奇的人物——以利亞——的口中。 

以利亞之所以傳奇,乃因他的出現,好像彷彿從天而降(王上17章首次出現他的名字,但背景沒人知曉。與另一位偉大的先知摩西不同,由出生到成長,於出埃及記都有詳細紀錄);最後更神奇的,就是以利亞沒有經歷死亡,最終是被上帝以旋風接他升天(王下2章)。 

以利亞出場後的兩章經文(王上17及18章),記載了他如何藉上帝的大能,經歷及施行神蹟,令接濟他的窮寡婦的兒子從死裏復活,並靠著耶和華上帝的名,令天降大雨終止旱災,又令火從天而降。 

然而,當他在山上與巴力的先知比試勝利後,以色列王亞哈的妻子耶洗別向他發出了追殺令。以利亞逃命,去了別是巴,在曠野走了一日的路程,在一棵羅騰樹下尋死。有天使供應他水及餅,再走了四十晝夜,來到何烈山(何烈山又名叫西乃山,這兩個名字常常互用;摩西頒十誡就在這個山上。)之後進了一個洞,住在洞中躲起來。 

耶和華的話臨到他說:「以利亞啊,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說:「我為耶和華萬軍之神大發熱心。因為以色列人背棄了你的約,毀壞了你的壇,用刀殺了你的先知,只剩下我一個人,他們還要尋索我的命。」他這句話重覆了兩次,反映他是何等的孤單及恐懼,怕死怕得要命。

很悲涼,是嗎?一個為耶和華萬軍之神大發熱心,能夠透過禱告掌控大自然,可以持續三年零六個月不降雨;之後又能呼風喚雨,消除旱災,又能夠令火從天而降的神人,為何竟然因為一個追殺令落荒而逃,孤伶伶的一個人躲起來? 

過去這大半年,面對新冠肺炎疫情及生死威脅之時,大家是否也有小小共鳴呢?限聚令雖然不是追殺令,但執法人員每日在街頭巡查,對違例者來說有如追殺令,因為隨時收告票;每日政府發放確診者但未知源頭的數目,以及在社交媒體互傳確診者所到過的大廈、餐廳、街市等等,也的確令我們精神緊張。 

只不過是半年的光景,世界變得不一樣。到現在我們仍然無法弄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們從沒想過以往帶我們飛上天空,去體驗世界的航空公司,會瀕臨破產邊緣;以前我放年假都喜歡去郵輪,因為不想搬酒店,但以後是否有這膽量再踏足郵輪都是未知之數。 

 過往我們視作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就連平日與親人的相聚或飯局,去酒樓飲茶,去街市買餸,帶小朋友去公園,這些生活中最平常不過的事情,在今時今日竟然變得彌足珍貴,可望而不可即。  

 放眼世界,中美關係的緊張局面,如箭在弦,彷彿世界大戰一觸即發。不論你多大年紀,相信我們都從未經歷過一個如此人心惶惶、不知所措的世界。  

最要命的,就是以往若遇到任何困擾,可以見見談得來的朋友吹吹水解憂,或者找社工或牧師談談。現在我們被叮囑要躲起來,因為你所接觸的每一個人,包括你的至親,其至你自己,你都無法肯定是否帶菌者,結果要暫停一切活動,以免被病毒感染。 

我想起三十多年前在崇基讀書的時候,有天我們幾位同學約了沈宣仁老師行山,之後他帶著我們去看了一套戲,片名叫The Thing, 中譯「怪形」。那時我是第一次看如此可怖的電影,至今記憶猶新,很多鏡頭至今仍歷歷在目。 

故事發生在天寒地凍、人煙稀少的南極。有數個科學家連同一些支援人員,駐守在基地作研究。有一晚,在基地中,一隻死裏逃生的雪橇 (Husky) 突然變成怪物,攻擊基地中其他狗與科學家。原來有一來自外星的變種物體,在基地殺害生物後,能夠完美地變成被害者的容貌,並模仿他們的思考模式和記憶,混入他們當中。 

這群科學家並工作人員開始奮力對抗外星生物,但他們也不知道是否已有隊友中招,身邊的隊友說不定會是外星生物假扮的!他們在驚恐之中互相猜疑,繼而變得不信任,彼此展開對抗。最痛苦的,就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給外星生物入侵,在懷疑隊友又懷疑自己之間,有些選擇強制隔離關起隊友,有些則自我隔離而躲起來。這個情景,是否與我們現在的境況非常相似? 

當以利亞躲在山洞時,耶和華兩次問他說:「以利亞啊,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說:「我為耶和華萬軍之神大發熱心。因為以色列人背棄了你的約,毀壞了你的壇,用刀殺了你的先知,只剩下我一個人,他們還要尋索我的命。」 

「只剩下我一個人」——假若內心充滿恐懼與鬱結,感到孤單無助,的確是頗為悲涼的;不但會令人情緒低落,嚴重者會患上抑鬱,甚至走上絕路。 

英國政府在2017年首次設立了一個部門並委任了一位部長(Minister for Loneliness),負責解決社會的孤獨問題。 “Nobody should feel alone or be left with no one to turn to. Loneliness is a serious issue that affects people of all ages and backgrounds and it is right that we tackle it head on. Our Strategy sets out a powerful vision for addressing this generational challenge.”  

可惜她在兩年後以缺乏資源為由辭了職。否則我們可以借鏡如何解決孤獨問題。 

過去數月,尤其過去這兩星期,抗疫及限聚令,有否令你感到孤單?政府官員在近日疫情記者會或抗疫的宣傳片中說,明白市民有抗疫疲勞,呼籲市民繼續忍耐,不要出街;但其實我們今日見市面仍有那麼多人在街上,並非抗疫疲勞那麼簡單,而是不同階層或年齡層的人,有不同的需要,不論是肉身的還是心靈的;並非一句不要出街便能解決。(早前因為食飯這個最簡單及最基本的肉身需要,搞出了一個大頭佛,相信決策制定者或專家顧問 上了寶貴一課。) 

你的內心有否曾經產生疑問:我是一個基督徒,一直做好自己本分,平常又樂於助人,但為何辛苦經營的生意有可能倒閉?我工作勤奮盡責,表現出色,但一直賴以為生的工作怎麼有可能會失去?我和丈夫或太太夫妻恩愛,孩子聽話聽教,原本和諧的家庭為何竟然變得家嘈屋閉(因為孩子不能上學,父母在家工作,在狹小的空間裏爭奪資源?)? 

我辛辛苦苦考入大學,作為大學畢業生,或是去外國留學生,本應開開心心展開人生的新一頁,但為何畢業至今仍未找到工作?而留學生亦被迫暫停學業? 

我們每一個人的內心有否曾經如以利亞般,在心靈的洞穴中,充斥著憂慮、恐懼或者鬱結? 

我上學年要教兩堂學院通識課,內容為「法理情的道德判斷」,與同學們探討作出道德抉擇的過程,並人類的思維模式。在備課時看了一本書,名為《快思慢想》,作者是康納曼(Daniel Kahneman),指出大腦原來有兩個系統,並分析他們如何運作。 

系統一是自動化的模式,主要憑印象、直覺和感覺做成,毫不費力地運作;但系統二平常則處於很舒適的低費力模式中,只動用一小部分的資源在運作;但若系統一能得到系統二認可,  系統一的印象和直覺會轉化為系統二的信念,而情感的衝動便可化作持久的行動。 

簡單來說,當以利亞退縮至一個洞穴,看到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感到憂心忡忡,這是事實,但這是系統一的運作。耶和華去尋找以利亞時,問他:「你在這裏做什麼?」,間接啟動了以利亞的系統二。當他向上帝連續兩次表達了內心的孤單與恐懼後,上帝叫他離開洞穴,吩咐他回去完成任務,並告訴他尚有七千人,是未曾向巴力屈膝的。  

以利亞在洞穴裏,跌入了情緒陷阱,在孤單與惶恐當中,只看到只剩下自己一人。他忘了耶和華的存在,更忽略了這個世界原來還有很多人與他一起並肩作戰。  

當自己感到孤單、憂傷、疲累之時,如何能夠從系統一的思維跳出來,轉化至系統二?有時單靠自己力量,未必能夠做得到。以利亞的故事告訴我們,耶和華上帝一直沒有離開以利亞,不過上帝展現的姿態,未必如我們所想像的。 
「 耶和華說:你出來站在山上,在我面前。那時耶和華從那裡經過,在他面前有烈風大作,崩山碎石,耶和華卻不在風中;風後地震,耶和華卻不在其中; 地震後有火,耶和華也不在火中;火後有微小的聲音。 」(王上19:11-12)

上帝的出現,有時只是微小的聲音;祂可能透過家人、朋友的一句話,一首歌、一本書,甚或社交媒體的一個分享而出現。有時你對朋友的一句不經意的問候,可能上帝就在其中。 

 最後,與大家分享一首在過去數月於網絡流傳的詩We Fell Asleep作結。作者是一位歌手,出生於英國的巴基斯坦人。原文是英文版(見附件),對於我們面對全球抗疫的境況有很好的描述及提醒。我對網上的中文版作出了一些修改: 

「一覺醒來,世界變了。 

突然,迪士尼不再美妙,巴黎不再浪漫,紐約不再璀燦,萬里長城無法抵禦病毒,麥加已成為空城。 

擁抱和親吻突然成為武器,不探望父母和朋友反而是愛的關懐。忽地之間,你體會了權力,美貌和金錢原來一文不值,它們在生死關頭都無法提供氧氣讓你呼吸生存。 

當人類被關起來,地球持續運行,世界依然美好。她正在給我們傳遞一個訊息:人類並非必要。空氣,土壤,天空和流水,没有你們依然美好。所以當你們走出籠子的時候,請記得你們只是地球的客人,並非主人。」 

一首寫得非常精簡而優美的詩。 

地球的主人當然不是我們,是上帝;我們雖然是過客,但別忘記我們亦是上帝所託付的管家。今日我們被迫暫時退入洞穴,日常生活被打斷,計劃被迫中止,但希望大家不要因而跌入情緒陷阱——以為「只剩下我一個人」,被病毒尋索我們的命。 

地球持續運行,世界依然美好,上帝未曾離開過我們,而且還有很多任務等待我們去完成;最重要的,就是尚有千千萬萬的人與我們一起並肩作戰。當疫情受控及限聚令放寬之時,希望能在這禮拜堂見到大家,讓我們可以互相支持打氣。 

在這艱難時刻,願望上帝賜恩加力,幫助我們一起作上帝忠心的管家,令這個世界因我們的存在而變得更美好! 阿們。 

 

We Fell Asleep                                                                

By Haroon Rashid in April 2020 

“We fell asleep in one world, and woke up in another. 

Suddenly Disney is out of magic, 

Paris is no longer romantic, 

New York doesn’t stand up anymore, 

The Chinese wall is no longer a fortress, and Mecca is empty. 

Hugs & kisses suddenly become weapons, and not visiting parents & friends becomes an act of love. 

Suddenly you realize that power, beauty & money are worthless, and can’t get you the oxygen you’re fighting for. 

The world continues its life and it is beautiful. It only puts humans in cages. I think it’s sending us a message: 

“You are not necessary. The air, earth, water and sky without you are fine. 

When you come back, remember that you are my guests. Not my mast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