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瑞強博士 – 主啊,你世世代代作我們的避難所

      201115_sermon

 

講題:主啊,你世世代代作我們的避難所

經文:詩篇90篇

講員:鄧瑞強博士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主日崇拜

日期:2020年11月15日

 

  各位弟兄姊妹,早安,願各人平安。

  今天,我要講解詩篇90篇。一般而言,讀詩篇的時候,我們習慣是將150篇詩篇看成是獨立的篇章,一篇一篇獨立地理解。這一篇詩篇講的東西,與下一篇詩篇講的東西,沒有什麼關連。事實是否是這樣?

  二十世紀,聖經學者發展出一種理解聖經的方法,英文叫「Canonical Criticism」,中文叫「正典批判」,用最簡單的話來講,這方法是從經文的總體編排去理解個別的經文,而不是將經文分割開來作微觀的解剖。將這方法應用在詩篇研究上,就是從詩篇的總體編排去理解個別詩篇的內容及用意。今天,我們試試用這方法去理解詩篇90篇,看看會否令我們更深理解這詩篇?

  詩篇是經過後人編輯的,經過篩選、編排、意義重組,然後,將詩篇結集成五卷。分成五卷,看來,是刻意與摩西五經對應。在中國,我們也有孔子刪詩的講法。孔子將古代流下來的3000多首詩歌,刪減並編輯為《詩三百》,成為留傳後世的《詩經》。大家想想,經編輯後的《詩經》,有沒有可能沒有孔子思想的貫注而將之改造成儒家思想的出口?聖經裡的詩篇,作為一經過編輯的結集,也內貫了編輯者的用心及期盼。

  我先讀一讀今日的詩篇經課:詩篇90篇(詩篇卷四的第一首)

詩90:1 〔神人摩西的祈禱〕主啊,你世世代代作我們的居所(或者譯:「避難所」)。

詩90:2 諸山未曾生出,地與世界你未曾造成,從亙古到永遠,你是神。

詩90:3 你使人歸於塵土,說:你們世人要歸回

詩90:4 在你看來,千年如已過的昨日,又如夜間的一更。

詩90:5 你叫他們如水沖去;他們如睡一覺。早晨,他們如生長的草,

詩90:6 早晨發芽生長,晚上割下枯乾。

詩90:7 我們因你的怒氣而消滅,因你的忿怒而驚惶。

詩90:8 你將我們的罪孽擺在你面前,將我們的隱惡擺在你面光之中。

詩90:9 我們經過的日子都在你震怒之下;我們度盡的年歲好像一聲歎息。

詩90:10 我們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若是強壯可到八十歲;但其中所矜誇的不過是勞苦愁煩,轉眼成空,我們便如飛而去。

詩90:11 誰曉得你怒氣的權勢?誰按著你該受的敬畏曉得你的忿怒呢?

詩90:12 求你指教我們怎樣數算自己的日子,好叫我們得著智慧的心。

詩90:13 耶和華啊,我們要等到幾時呢?求你轉回,為你的僕人後悔。

詩90:14 求你使我們早早飽得你的慈愛,好叫我們一生一世歡呼喜樂。

詩90:15 求你照著你使我們受苦的日子,和我們遭難的年歲,叫我們喜樂。

詩90:16 願你的作為向你僕人顯現;願你的榮耀向他們子孫顯明。

詩90:17 願主─我們神的榮美歸於我們身上。願你堅立我們手所做的工;我們手所做的工,願你堅立。

  要初步了解這詩篇,需要留意三點。首先,要知道這是詩篇第四卷的開頭;其次,這是全部詩篇中,唯一一次在詩篇的標題中標示「摩西」;第三,稱「摩西」為「神人摩西」,這是「神人摩西的祈禱」。

  在整部詩篇的佈局中,頭三卷詩篇集中講大衛的王朝。大衛王朝每況愈下,後來的王拜偶像、行不義,終被神懲罰,被巴比倫所滅,聖殿被毀,人民被擄去巴比倫,正是國破家亡。這光景反映在詩篇第三卷的最後一首詩內,即詩篇89篇。這光景如何,我們看看詩篇89篇怎樣說。

詩89:38 但你惱怒你的受膏者,就丟掉棄絕他。

詩89:39 你厭惡了與僕人所立的約,將他的冠冕踐踏於地。

詩89:40 你拆毀了他一切的籬笆,使他的保障變為荒場。

詩89:41 凡過路的人都搶奪他;他成為鄰邦的羞辱。

詩89:42 你高舉了他敵人的右手;你叫他一切的仇敵歡喜。

詩89:43 你叫他的刀劍捲刃〔按:即刀鋒向自己〕,叫他在爭戰之中站立不住。

詩89:44 你使他的光輝止息,將他的寶座推倒於地。

詩89:45 你減少他青年的日子,又使他蒙羞。

詩89:46 耶和華啊,這要到幾時呢?你要將自己隱藏到永遠嗎?你的忿怒如火焚燒要到幾時呢

詩89:47 求你想念我的時候是何等的短少;你創造世人,要使他們歸何等的虛空呢?

詩89:48 誰能常活免死、救他的靈魂脫離陰間的權柄呢?

詩89:49 主啊,你從前憑你的信實向大衛立誓要施行的慈愛在哪裏呢?

詩89:50 主啊,求你記念僕人們所受的羞辱,記念我怎樣將一切強盛民的羞辱存在我懷裏。

詩89:51 耶和華啊,你的仇敵用這羞辱羞辱了你的僕人,羞辱了你受膏者的腳蹤。

詩89:52 耶和華是應當稱頌的,直到永遠。阿們!阿們!〔這是編輯標記,標示卷三的結束。〕

  大家都看到了,卷三的結尾,就是大衛王朝的結尾。大衛王朝的結束,標示著一個價值真空的時代的到來。再沒有王去引導社會,再沒有聖殿可讓人去寄托心靈,再沒有屬於自己的土地而被迫留放他鄉。過去的生活,一去不復返;面對前路,只是一片空白。

  在這「沒有王、沒有聖殿、沒有土地」的真空時刻,編輯詩篇的聖徒們,他們想起過去,想起有一個時刻,他們同樣沒有王、沒有聖殿、沒有土地,但他們有神、有神的同在、有神給予的希望,那是摩西的時代。那個時代,神的子民在曠野。他們無飯吃,神降天糧;沒水飲,神讓磐石流出泉水;沒有土地,神讓他們望向「應許之地」,他們有前景、有希望。他們像是什麼都沒有,但他們有神,這已是最豐盛的生命。

  於是,在詩篇卷三結尾的絕望裡,編輯們以摩西的詩作為卷四的開場白,去回應卷三結尾時留下的絕望。從時序而言,將摩西的詩編在大衛的詩之後,是不合時序的。但在大衛王朝崩壞之後,言說摩西,言說一沒有王朝卻有上帝的時代,是合乎神學的。來到這裡,大家應該明白,若不割裂地、獨立地看詩篇90篇,而從詩篇整體的佈局去看,則詩篇90篇並不是個人感悟生命之易逝而渴求個體幸福的詩篇,而是在國破家亡的日子裡渴求民族的復興、歷史重回正軌。

  編輯者將這詩標示為「神人摩西的祈禱」,這是編輯者留下的神學路標,指引我們應如何去理解這詩篇。在整本聖經裡,稱摩西為「神人摩西」的,只有幾處,而又連於他的祈禱的,則只有一處,就是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快將進入「應許之地」的前夕,他籌數即盡,便為他的同胞祈禱,這祈禱有警告,也帶來希望。這「神人摩西的祈禱」記載在申命記32章至33章。我們用經文互讀的方法(intertextuality),藉申命記32章至33章的經文,去理解詩篇90篇的含意。

 

詩90:1 〔神人摩西的祈禱〕主啊,你世世代代作我們的居所(或者譯:「避難所」)。

  要了解這經文,必需對照「神人摩西」在申命記33:27-29的祈禱:

申33: 27 永生的神是你的居所;他永久的膀臂在你以下。他在你前面攆出仇敵,說:毀滅吧。

申33: 28 以色列安然居住;雅各的本源獨居五穀新酒之地。他的天也滴甘露。

申33: 29 以色列啊,你是有福的!誰像你這蒙耶和華所拯救的百姓呢?他是你的盾牌,幫助你,是你威榮的刀劍。你的仇敵必投降你;你必踏在他們的高處。

  這裡講到,神是我們的居所;也提及,神克服仇敵。這正好回應詩篇89篇提及的困局,在那裡,提到神懲罰祂的子民,他們被交予仇敵,國破家亡。

  如此,詩篇90:1描繪的,就不是一個買不到樓的香港人的渴望:「主啊,你世世代代作我們的居所」,而是一群望著前景而感到無望的人、那些被擄異鄉的人的渴望:「主啊,你世世代代作我們的居所」。無家可歸,以神為家。

 

詩90:2 諸山未曾生出,與世界你未曾造成,從亙古到永遠,你是神

詩90:3 你使人歸於塵土,說:你們世人要歸回

詩90:4 在你看來,千年如已過的昨日,又如夜間的一更。

詩90:5 你叫他們如水沖去;他們如睡一覺。早晨,他們如生長的

詩90:6 早晨發芽生長,晚上割下枯乾。

  90:2講到「山」和「地」、講到「你是神」。當中提到諸山的「生出」、地和世界的「造成」,用字都是「生育」的用字,神像母親生產那樣創造大地。90:5講到生命如草,被大水沖去。表面看,這是哀歎人生的短暫。

  我們對照一下「神人摩西」在申命記32章的祈禱:

申32:22 因為在我怒中有火燒起,直燒到極深的陰間,把和地的出產盡都焚燒,的根基也燒著了。

  這裡也提到「山」和「地」,但這已不再是人生活的地方,而是遭咒詛的地方,被火焚燒的地方。

申32:3 我要宣告耶和華的名;你們要將大德歸與我們的神。

  問題是:神的子民已不懂宣告神的名,以致在人生中不知所措。

 

申32:18 你輕忽生你的磐石,忘記產你的神。

  這裡也講到神像母親生產那樣創造大地和我們,問題是我們輕忽了神,忘記了神。

申32:2 我的教訓要淋漓如雨;我的言語要滴落如露,如細雨降在嫩草上,如甘霖降在菜蔬中。

  人生雖然如草,但這草被神的真理滋潤,被細雨輕撫。草,不一定是短暫的。但當草離開真理,便被「大水」沖去了。

  對照著申命記32章的經文來看,我們明白到人生的短暫不是一生物學事件,而是一信仰事件。詩篇講的,其實是人的不信所導致的淒慘後果。

  問題出在哪裡?

 

  詩90:7-11點出問題所在。

  這段經文是典型的平行經文:90:7對應90:11,講到「神的忿怒」;90:8對應90:10,講到「人的可悲」;90:9將「神的忿怒」與「人的可悲」合在一起。

「神的忿怒」

詩90:7 我們因你的怒氣而消滅,因你的忿怒而驚惶。

詩90:11 誰曉得你怒氣的權勢?誰按著你該受的敬畏曉得你的忿怒呢?

 

「人的可悲」

詩90:8 你將我們的罪孽擺在你面前,將我們的隱惡擺在你面光之中。

詩90:10 我們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若是強壯可到八十歲;但其中所矜誇的不過是勞苦愁煩,轉眼成空,我們便如飛而去。

 

「神的忿怒」與「人的可悲」

詩90:9 我們經過的日子都在你震怒之下;我們度盡的年歲好像一聲歎息。

  表面看,這是講個人的罪咎體驗,講人生的短暫與悲哀。

  我們對照一下「神人摩西」在申命記32章的祈禱:

申32:16 敬拜別神,觸動神的憤恨,行可憎惡的事,惹了他的怒氣

申32:19 耶和華看見他的兒女惹動他,就厭惡他們,說:

申32:20 我要向他們掩面,看他們的結局如何。他們本是極乖僻的族類,心中無誠實的兒女。

申32:21 他們以那「不算為神」的觸動我的憤恨,以虛無的神惹了我的怒氣。我也要以那「不成子民」的觸動他們的憤恨,以愚昧的國民惹了他們的怒氣。

  神的怒氣,是由於我們不再敬畏祂。我們追逐世間的成功,將世人或世物「神化」、「偶像化」,向這些偶像下拜;也因敬拜這些偶像而令生命走入歧途。

  詩篇90篇講的,不是個人的迷失與悲哀,而是神整體子民的迷失與悲哀。

詩90:11 誰曉得你怒氣的權勢?誰按著你該受的敬畏曉得你的忿怒呢?

詩90:12 求你指教我們怎樣數算自己的日子,好叫我們得著智慧的心

  這裡提及「數算自己的日子」、「得著智慧的心」。問題是:數算自己的日子來作什麼?什麼才是智慧?

  我們對照一下「神人摩西」在申命記32章的祈禱:

申32:6 愚昧無知的民哪,你們這樣報答耶和華嗎?他豈不是你的父、將你買來的嗎?他是製造你、建立你的。

申32:7 你當追想上古之日,思念歷代之年;問你的父親,他必指示你;問你的長者,他必告訴你。

  智慧的相反便是「愚昧無知」,「愚昧無知」在於我們不再相信神是創造天地的主、神是歷史的主、神是救贖的主。我們以為可以用自己的手創造天地,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扭轉歷史,可以自己救贖自己。這就是「愚昧無知」。

  與「數算自己的日子」相對的,是「追想上古之日,思念歷代之年」。我們的日子短少,但神的作為世代無盡。在世世代代裡,我們見到的,是神的救贖作為,是神聆聽人的哀聲,是神解救受苦的人。如此,「數算自己的日子」,為的是看到自己的微少,而仰賴在悠長歷史中工作的神。

 

詩90:13 耶和華啊,我們要等到幾時呢?求你轉回為你的僕人後悔

詩90:14 求你使我們早早飽得你的慈愛,好叫我們一生一世歡呼喜樂。

詩90:15 求你照著你使我們受苦的日子,和我們遭難的年歲,叫我們喜樂。(《現代中文譯本》:你使我們遭受多少年日的苦難,求你也使我們享受多少年日的喜樂。)

詩90:16 願你的作為向你僕人顯現;願你的榮耀向他們子孫顯明。

  「轉回」這個字,有「悔改」的含意。通常,是人向神「轉回」,詩90:3說「你們世人要歸回(按:同「轉回」)」,就有這種含意。現在,是求神「轉回」,求神「為你的僕人後悔」。

  我們對照一下「神人摩西」在申命記32章的祈禱:

申32:36 耶和華見他百姓毫無能力,無論困住的、自由的都沒有剩下,就必為他們伸冤,為他的僕人後悔(按:與詩90:13中的「後悔」是同一個字)。

  這裡講的「神的後悔」的意思是很清楚的,是神因祂與人立的約,因祂的仁慈與憐憫,不再按罪人應得的刑罰降罰於人,而以慈愛待他們。簡單說,所謂「為祂的僕人後悔」,就是求神收回懲罰的手。

  現在,要回答詩90:13的問題:「耶和華啊,我們要等到幾時呢?」這問題到底求什麼,單就詩篇90篇而論,是不清楚的。但詩篇90篇若是回應詩篇89篇的被擄結局,並在申命記32章提供的亮光下,我們知道,「耶和華啊,我們要等到幾時呢?」這問題是問:我們被擄受苦,要等多久呢?受苦的日子,好像無限長。詩人求的,是喜樂的日子,也這樣長。

 

詩90:17 願主─我們神的榮美歸於我們身上。願你堅立我們手所做的工我們手所做的工,願你堅立。

  這是這首詩的結尾。問題是:「我們手所做的工」是什麼樣的工,以至值得神去堅立。

  我們對照一下「神人摩西」在申命記32章的祈禱:

申32:46 又說:「我今日所警教你們的,你們都要放在心上;要吩咐你們的子孫謹守遵行這律法上的話

申32:47 因為這不是虛空、與你們無關的事,乃是你們的生命;在你們過約旦河要得為業的地上必因這事日子得以長久。」

  原來,「我們手所做的工」,便是「謹守遵行這律法上的話」,如此,神的子民便能克服生命的短暫,活得長久,活出永恆的意義。

 

  詩篇90篇,對我們有何意義呢?

  這詩篇提示我們,在不如意的世界中,在短暫的人生裡,千萬不要忘記神,也不要忘記神的真理,要努力奉行。相信神的仁慈,仰賴神的解救,盼望神賜的將來,我們一起往前行。希望有一天,我們一起說,在這短暫的人生,我們活出了永恆。

 

  願榮耀歸上主,願人間享和平。

 

(附記:本人在崇基禮拜堂的講章已結集成《荷花池畔春草綠》講道集,試讀本可參閱:http://cc.cuhk.edu.hk/dev/images/content/fund-raising-campaigns/university-sermons-by-dr-sk-tang/CCC-SK-Tang-Sermon-Text-Sample-2.pdf。較早期的崇基講章,也已結集成《敢於跟隨主》一書。有興趣的朋友可到各大基督教書局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