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瑞強博士 – 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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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題: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Calling from Above, Unknown Way Ahead

經文:創世記12:1-3

講員:鄧瑞強博士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主日崇拜

日期:2022年1月16日

 

  各位弟兄姊妹,早安。在這疫症裡,祝願各人平安。

  這些日子以來,我越來越為弟兄姊妹是否能建立一穩固的信仰根基而焦急。信仰要穩固,必須對整本聖經所描述的神的救贖作為有深刻了解。崇基禮拜堂採用的經課系統,已大致涵蓋整本聖經的重要經文。這經課系統的好處,是根據主耶穌的生、死、復活、再來而編排,用這經課系統的經文來講道,肯定能幫助弟兄姊妹了解主耶穌的福音。這是很重要的。唯這經課系統稍稍忽略聖經正典如何藉著一卷又一卷書、連續地、一步一步地向人透露神的救贖作為。為了讓弟兄姊妹能連貫地明白聖經,從今日起,我打算逐卷逐卷順序來講,即:順序地,每次講一卷書的某章節,順道交代一下這卷書整體的神學用心。如此,六十六卷書,要講六十六個禮拜才能講完。人生有限,世事無常,看看能否有朝一日真的能講完。我希望這種講法,能讓弟兄姊妹對整本聖經有一較全面的認識。

  現在是一年之初,我就以聖經的第一卷書《創世記》作開始。

  中國人的儒家文化,建基於四書五經。剛好,聖經新約有四卷福音書,舊約有五經(猶太人稱之為Torah),這四書五經,也正是我們基督信仰的根基。

  舊約五經之首《創世記》開頭的第一句經文是:「起初,神創造天地」。這句經文是整本聖經的基石,是支撐起整個信仰大廈的地基。這個「起初」,固然可以是「時間」之始,但更是指萬物的頭等要旨、萬物的根基。在宇宙間,具終極意義的頭等大事,便是:神創造天地。「神創造天地」的重要性,在其指出我們生命的本相,指出終極價值之所在,指出萬物之所依。

  既然是「神創造天地」,我們的本相便是一有限的被造之物,這是對人的本相的終極認知。神與人之間,有一明確的界線。人類的災劫,便是越過這界線,自命為神。任何人類神化自己,都總帶來歷史的災難。

  既然是「神創造天地」,我們便應知道永恆的價值並不握在人的手裡,終極的價值在神那裡。什麼時候我們絕對化我們手上的東西,我們便走上魔道。

  既然是「神創造天地」,我們便應知道我們本體上不是孤島,我們不是獨個兒存在的,我們需要身外的他者,更需要那無限的他者(神)。任何人漠視他人,漠視永恆的上帝,以為是自己創造整個天地,則失去人性。

  「神創造天地」是首要的真理,托住人性,托住世界,是形而上的「起初」,是萬物的終極基礎。但是,但是,現實又如何?《創世記》的第2節經文便說:「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現實的世界,離開神創造的原意很遠。一片混亂、一片黑暗。為何搞成這樣?《創世記》娓娓道來。

  未講人性的墮落故事前,《創世記》先交代神的回應方案。1章3節說:「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在人類的黑暗長夜裡,「光」從何來?「光」來自神的說話。這不關乎人類的力量,也不關乎人類的知識,只關乎神話語的創造能力。神的說話,其實就是神內在本性的流露。神若說:「我愛你」,你就永恆地被神的愛所愛,沒有任何東西能將你和神的愛隔絕,連死亡都不能。這就是神的說話的大能。神的話語(道)後來成了肉身,來到人類中間,這就是神子耶穌。神的說話,就是光明。問題是:人類從來都不喜歡聆聽,人類喜歡發號施令。我們不喜歡聆聽異己者(異於自己者)的聲音,而最大的異己者便是神,我們不喜歡聆聽神的聲音。離開神的話語,我們看不見光。

  第3章開始,《創世記》將人類的故事娓娓道來,看看人做了什麼,將大地搞得如此混亂黑暗。第3章講到,人不喜歡聆聽神的命令,我們喜歡自己作主,喜歡訂立自己的規則,滿足自己的欲望,於是,亞當夏娃違反神的禁令,吃了禁果。這禁果代表的,正是人不應越過的、神與人之間應有的界線。就像《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那齣電影裡,那猩猩拋起那骨頭——那代表智慧、力量、權力的骨頭,便進化成為統治大地的主人。人,吃過禁果,獨立於神,便失去伊甸園,在大地飄盪。

  第4章,是兄弟該隱與亞伯的故事。應是手足情深的故事,卻變成兄弟相殘的故事。像人間很多夫妻的故事,本應是相愛的故事,倒頭來卻成了你死我亡的故事。《創世記》第4章講出這人間的悲劇。大佬該隱不滿意弟弟亞伯事事好過自己,就乾脆把他殺了。一個人,頭頂上沒有神,身邊漠視他人,不敬天,不愛人,就淪落到這個地步。人自以為神,按自己的法則而行,倒頭來就只剩下暴力的法則。我強,就殺了你。大地變成黑暗的森林。《創世記》講遠古的故事,讓我們看見自己。

  6章2節:「神的兒子們看見人的女子美貌,就隨意挑選,娶來為妻。」這節經文的解釋,要多少,有多少。但其總意是:天人之間應有的界線,完全被取消了。於是,人的邪惡,像洪水般瀰漫大地。最後,神行動了。神以洪水淨化這個邪惡的世界。唯有挪亞一家,及方舟裡的動物,能保存性命。

  我們以為,洪水之後,人類會回到神的身邊,聆聽神的話,重返伊甸園。事實不是這樣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我們想,這樣特大的災難完了,人類應該學懂了。事實不是這樣的。更瘋狂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很快便爆發了。哲學家黑格爾說:「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沒有從歷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訓。」

  11章3-4節:「〔有一群人〕他們彼此商量說:『來吧!我們要做磚,把磚燒透了。』他們就拿磚當石頭,又拿石漆當灰泥。他們說:『來吧!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這就是著名的巴別塔故事。「巴別」即後來的「巴比倫」。巴比倫後來滅了猶大國,摧毀了耶路撒冷的聖殿。巴別塔的故事,即後來的巴比倫帝國的故事。巴別塔的故事講什麼呢?講到人造磚起通天塔。人懂得造磚,是天大的事。人不再倚靠大自然提供的石頭來建築,人能自己造出建築材料來。這是科技,這是人的力量。他們要造一通天塔,要走上神壇,通向天上,向世人宣告他們的統治。

  故事來到這裡,人的科技越來越利害了,統合大地的力量越來越強了,走上神壇也走得越來越高了,「起初,神創造天地」這句話的回響越來越小了。忘記了神,忘記了聆聽他人,忘記了人的有限,於是,天地昏暗,空虛混亂。

  11章5節:「耶和華降臨,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神臨在,變亂了人的口音,保存了人說話的多樣式,保存了人存在的多樣式,保存了人的生命尊嚴。

  問題來了,人製造出來的黑暗與混亂,沒完沒了。神要如何處理?一次又一次的介入?抑或,在黑暗的大地上,找一個願意點燈的人?誰願意在漆黑的世界,舉起一把火把?

  如此,便進入了第12章的故事情節,即今日的講道經文:創12: 1-3。

12:1 耶和華對亞伯蘭說:「你要離開本地、本族、父家,往我所要指示你的地去。

12:2 我必叫你成為大國。我必賜福給你,叫你的名為大;你也要叫別人得福。

12:3 為你祝福的,我必賜福與他;那咒詛你的,我必咒詛他。地上的萬族都要因你得福。」

 

  有一天,在大地上,有一個人,忽然領悟一種天命。

  他忽然對生活的一切有一種深刻的疑惑。「本地」,是他生活的領域,是他生活的疆界,他忽然有一個問號,這就是人的生命的全部範圍嗎?人活的固有領域,就是生命意義的依歸嗎?人能想像一塊更大的土地,去發現生命更大的意義嗎?「本族」,是他的親族,是他的血脈,他忽然有一個問號,人自身的親族就是人關懷的全部範圍嗎?人的關懷,能及於天地間所有的人嗎?人能關懷非我族類的人嗎?「父家」,是自己的家人,他忽然有一個問號,我真的只屬於一個家庭嗎?難道不能四海一家嗎?我身邊的敵人,難道不能看成是我的兄弟姊妹嗎?我真的要像該隱,將本是手足的亞伯看成是敵人嗎?天地間,什麼是「本地」?什麼是「本族」?什麼是「父家」?哪片大地,不可以是吾家?哪個民族,不可以是我的親族?哪個人,不可以是我的家人?大地啊,為何變得楚河漢界,你不能踏過來,我無法踏過去?人類啊,為何要生死相逼,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身邊的人啊,為何要親疏有別,不能平等相待?

  在人間,某一天,忽然有這麼的一個人,質疑自己一直以來的生活的正當性,質疑人類一直以來的生活的慣常想法,質疑世人一直以來無法擺脫的、卻是置人於仇恨深淵的習性。他懷疑過去的一切,扣問永恆的意義,追尋人類未曾踏足過的心靈世界。他想像,能容納一切人的大地,能撇開人的種族而看到那皮膚裡面的人性,能視一切人如家人。他想像,一個從未見過的世界。他想像,一個人類的伊甸園,在那裡,人與人,人與動物,人與神,像家人一樣,相親相愛。

  那是遙不可及的夢嗎?或許是。但他確實聽到那聲音,那來自上天的聲音,那來自永恆的呼喚。他心中清楚地聽到:「來吧,離開你固有的一切,本地、本族、父家,往一個全新的領域去吧。」

  這裡有一個人,一個孤獨的人,一個感悟到自己是那獨特的一個人,他登上了靈魂的高樓,望向前面,望向遠方,望盡天涯路。這是不能完成的夢嗎?前路茫茫,真的要踏上去嗎?

  他聽到那從天而來的呼喚,他領悟到,若不走上這茫茫天涯路,一切都會依舊,世人依舊,舊古以來的歷史依舊。萬古以來的歷史,是殘殺的歷史,是不讓他人站在大地上的歷史,是視家人如敵人的歷史。要這歷史繼續一萬年嗎?

  他聽到那從天而來的呼喚,他領悟到,他必須踏出去。千里之行,始於他真的走出去。那夢,看來在他有生之年,不能實現,但,就算不能實現,也要踏出去,也要保存這夢。有這夢,才能在漆黑的大地,保存一點光明。

  他知道,他要以全新的生命存在,開展一全新的國度。這國度的存在,不為自己的福祉,而為萬國萬族的福祉。如何開始呢?他要以信心——那份對終極的天地之大愛的信心——走出自己熟悉的一切。他知道自己要往何方嗎?不知道。但他有夢,他有靈魂的呼喚的引導,他有對蒼生的大愛。

  太空人岩士唐作為人類第一人踏足月球這全新領域時說:「這是一個人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跳躍」。亞伯蘭(後來改名叫亞伯拉罕)離開他固有的一切的一小步,真的是人類精神的一大跳躍。生活的慣性,不再有主宰的力量。歷史的固定軌跡,不再有獨裁的力量。歷史自身的發展,不再成為人的救贖力量。歷史的發展,常常是人的力量的越發利害,暴力的越發強大,從該隱殺亞伯的兄弟仇殺,發展到巴比倫帝國對猶大國的民族滅絕。總要有人打破這循環,總要有人走出這歷史的輪迴,總要有人質問固有的一切。亞伯拉罕不將救贖放在歷史的固有發展,他將救贖寄托在從天而來的仁愛天命。這不是歷史的邏輯,這是信仰的聆聽。他不再是歷史發展下的一顆螺絲釘,他獨上高樓,成為信心之父。

  他聽到從天而來的呼喚,說:

12:2 「我必叫你成為大國。我必賜福給你,叫你的名為大;你也要叫別人得福。

12:3 為你祝福的,我必賜福與他;那咒詛你的,我必咒詛他。地上的萬族都要因你得福。」

  要祝福世人,就要以全新的生命存在,開展一全新的國度。這國度要慢慢開展,首先,要有一群人,甘心活出一種特殊的天命,在古時,這就需要亞伯拉罕有後裔,新生命從一家族開始,然後影響其他人,《創世記》後面的故事會發展這情節,也多次探討沒有後裔的危機。其次,一群人要活出一種特殊的生活,讓他人看見,就要有一具體的土地。土地問題,在下一次講《出埃及記》時會探討。第三,新生命的核心,是這人的生命連於神的生命。留心這句經文:「為你祝福的,我必賜福與他;那咒詛你的,我必咒詛他」。神與這人連成一線,禍福與共。簡單說,神要透過一群人的全新生命,活出神聖,好讓人斬斷罪惡的循環,展現永恆的意義。

  在人類歷史漆黑的長夜裡,亞伯拉罕從歷史的固網中走出來。歷史的固網,聖經用字是「chronos」。亞伯拉罕從「chronos」走向「kairos」,而「kairos」就是人回應神的時刻——那具有永恆意義的時刻。

  上天揀選了亞伯拉罕,亞伯拉罕回應了上天的呼喚,他要成為天命的承擔者。人性的邪惡會在歷史中不斷活出它的殘忍,而天命的承擔者要以仁愛對抗這人性的殘酷。天降大任於人,他的人生將面對各種艱難。無視這一切艱難,亞伯拉罕——作為領受天命的第一人——毅然離開固有的一切,尋索著生命的永恆意義。

  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有亞伯拉罕的那種靈魂觸動?

  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像亞伯拉罕那樣毅然起行?

  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像亞伯拉罕那樣以信仰活到底?

  五經的故事如何發展下去呢,下個月第三個禮拜,我在這裡講《出埃及記》。約定你,下個月見。

 

  願榮耀歸上主,願人間享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