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偉先生 – 在歷史與信仰之間遊走

在歷史與信仰之間遊走       劉國偉

 

2018年7月下旬,帶領一個新約教會學習團到希臘與土耳其遊歷,所到之處主要是歐洲教會的歷史遺跡,亦包括少量主耶穌降生前的考古遺址。與近五十位信徒如此密集及專注地考察教會遺跡,實在難得,當中有不少學習,也感悟良多。

 

打美好的仗

保羅行縱是這次旅程的一個重點。我想起保羅囑咐他的屬靈兒子提摩太,按提摩太前後書記載,保羅總共三次鼓勵提摩太要打美好的仗:「我兒提摩太啊,我照從前指著你的預言,將這命令交託你,叫你因此可以打那美好的仗。 常存信心和無虧的良心。有人丟棄良心,就在真道上如同船破壞了一般。」(提前1:17-18)要常存信心和無虧的良心,並非容易的功課,尤其是被攻擊、受委屈、遭逼害的情況下,能夠壓制負面情緒,已經算是難能可貴!然而,靠着聖靈的大能,我們不會因為外面的環境而丟棄了良心,並且憑着信心一步一步的往前行,人生的大小戰役就是這樣走過去了。

保羅又勸勉提摩太要持定永生:「有人貪戀錢財,就被引誘離了真道,用許多愁苦把自己刺透了。 但你這屬上帝的人要逃避這些事,追求公義、敬虔、信心、愛心、忍耐、溫柔。 你要為真道打那美好的仗,持定永生。你為此被召,也在許多見證人面前,已經作了那美好的見證。」 (提前6:10-12) 保羅所說的持定永生,在我看來就好像一隻船的錨,是生命穩妥之所在。人生有很多不同的追求,保羅特別提醒提摩太要追求公義、敬虔、信心、愛心、忍耐、溫柔,當我們持定永生,追求美德,其實就等同打一場美好的仗,並且在生命的道路上作出美好的見證。遭到別人的誣蔑、抹黑,難免氣在心頭,又或者情緒低落,苦無出路時,永生的錨就成為穩定我們的情緒反應的重要依據。

最後,保羅寫下了曠世名句:「我現在被澆奠,我離世的時候到了。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 」(提後4:6-7) 他作為提摩太的生命師傅、屬靈父親,以自己的生命作見證,或者說是生命教材,呈現在提摩太眼前。保羅實在鼓勵我們抬起頭來,迎向偶爾的惡意攻擊,或者意想不到之苦困,甚或感到絕望之時,仍要拼盡全力,完成賽事(把路跑盡),持定永生(守住所信),始終為主打那美好的仗。

 

在哥林多默想

帶著保羅的囑咐,我走進哥林多廢墟。置身其中,看見已經出土的城市規劃和建設,可以多少想像出哥林多當年繁華盛世的景象。她的市集面積不比今天的購物中心為小,而且眼見殘留下來以石建築所造成的商舖,倒是相當具規模,而且商舖連接商舖,可以想像當日市民摩肩接踵的景像。

離市集不遠處,看見一所建築在一個小高台上的猶太人會堂。我們沿着斜道往上走,去到猶太會堂的位置,那裏的天花和牆壁都已經消失了,只剩下美麗的台階和地台,都是用上好的大理石砌成的。在會堂遺址的一個角落裏,放置了一塊刻上經文的石碑,是現代人紀念保羅的一份心意。石碑以希臘文和現代英語刻上了哥林多後書的一節金句:「我們這至暫至輕的苦楚,要為我們成就極重無比、永遠的榮耀。」(林後4:17)

我覺得這節經文,十分精準地描寫了保羅在宣教旅程中,面對困難、攻擊,甚至乎冒死的心聲。保羅初期的宣教策略,往往藉著參加當地猶太會堂的聚會,並且以拉比的身份在當中向會眾分享,作為起點。按考古發現的遺跡估算,通常這些猶太社群的領袖。我們可以想像保羅要撼動這些領袖的影響力,和更新猶太人對舊約和律法的概念,接受一個他們沒有見過的,曾在巴勒斯坦生活,然後被羅馬人釘死的猶太同胞耶穌,就是彌賽亞,是神的兒子,那顯然是一場非常難打的仗。

保羅遇上種種苦楚,是不難理解的,但就在保羅死裏逃生的多次經歷裏,他卻把那些經驗形容為「至暫至輕」,那是一種我仍然未能感悟到的信仰高度,更惶論是我的信仰歷煉! 如何採用至暫至輕的生活態度,去應對那些叫人傷及骨髓的苦楚?別人的攻擊、侮辱、抹黑,或者針對、苦待和逼害,甚至叫我們難以維生,都是實實在在的苦楚,更不用説要威脅我們的安全,或者奪走我們的性命⋯⋯這些事情,在廿一世紀的今天,仍然在地球村的不同角落,天天在上演!

保羅怎樣回應?他不惜捨棄自己寶貴的自由和生命,去示範什麼叫做「看萬事如糞土」,他所追求所渴慕的是什麼?就是他所言:極重無比、永遠的榮耀⋯⋯這些看似很虛的東西,對基督的跟從者來說,卻原來是最實在的信仰與生活的核心。我就站在那塊石碑前面,心裏默默禱告,求上帝教我有一種更高、更遠大的眼光,去閱讀這個世界和自己的人生,或者說這是另一個層次旳屬靈視野吧!

哥林多阿波羅神廟

哥林多猶太會堂經文石刻

哥林多運河

 

生命中的囚牢

這次行程當然包括希臘的腓立比,那是保羅團隊,把基督福音由亞洲傳揚到歐洲的歷史站頭。到底五旬節聖靈降臨當天,有沒有決志信主的新信徒落腳腓立比,這固然無法證實,但有信仰的先行者,以新生命在歐洲活出新信仰,則完全可以肯定。就是在保羅到歐洲宣教以先,上帝已經早有預備!我們在腓立比廢墟渡過了小半天,那實在是一次豐盛的心靈之旅,是完完全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收穫。

整個腓立比遺址面積相當龐大,而且保存得相對完整。我們特別駐足在相傳是保羅囚室的遺跡旁邊,定睛看着那個已經打開洞頂的地下石洞!良久,我無法想像保羅為了福音的緣故而屢次被囚,甚至冒死,會是一種怎樣的滋味!我還是毫無頭緒的時候,回頭一望腳下的腓立比廢墟市中心,年華遠去,物換景移,在一片殘跡之上,我內心再次聽到保羅鏗鏘有力的宣告:「我也將萬事當作有損的,因我以認識我主基督耶穌為至寶。我為他已經丟棄萬事,看作糞土,為要得著基督。」(腓3:8)  此情此景,實在感動著我!

使徒保羅寫信給羅馬教會時,對基督的跟從者的身份有深刻的闡述:『我們若活著,是為主而活;若死了,是為主而死;所以我們或活或死,總是主的人。』(羅14:8)『身份』從來是人生旅途中一個重要課題。我們努力尋索人生召命,正是由這必不可缺的身份出發。保羅為基督而身陷囚牢,我相信他本著『或活或死,總是主的人。』的信德,面對當前苦楚,輕鬆看待,卻持定永生。

腓立比的囚室困住了保羅的身軀,卻沒有困住他的信德和生命,這就是為什麼當保羅迎向困難與苦楚,仍然可以在黑夜歌唱的原因。所以,不要為自己設一個生命的囚牢,把自己困在別人的漠視、評價、甚至攻擊的苦澀中,或者囚禁自己在那份憤憤不平的不甘心的情緒中。 為主而活就是了!

腓立比相傳的保羅囚牢

 

我在老底嘉遇見誰

從歐洲回家到亞洲,我們走到老底嘉。這個甚有考古價值的古城,位處公路幹線旁邊,考古面積相當龐大,或者應該說是老底嘉古城的面積相當龐大。已經發掘出來的建築物和設施,實在非常豐富。與別的考古場地不同,老底嘉古城現在加設了一個玻璃平台,站在平台上遠眺整個老底嘉古城,實在令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而且穿透透明玻璃往下望,可以看見古城核心地段的一些建設,甚有意思。

按照啟示錄寫給老底嘉教會的書信,以不冷不熱去描述老底嘉教會,是叫讀者最印象深刻的,基督徒也常常以此來自我檢視,或互相督責。由於老底嘉本來是一個溫泉勝地,可以想像他的輸水基礎建設本就應該十分先進。故此,在位置現場,要找到輸水管實在並不太難,我們特別在一處輸水管的關節地方,停下來仔細觀察,看見他們所採用的陶瓷水管,經過這麼多個世紀,仍然保存良好,實在有點嘖嘖稱奇。整個輸水網絡,主要把附近一冷一熱的水源,輸送到市中心的浴場,當我們徒步在古城遺址四處走動的時候,常常很容易就發現這些輸水系統的蹤影,見證著這個消閒產業對老底嘉的重要。

此外,我對一個拜占庭時期的基督教堂也留下深刻的印象。想及這裏曾經有很多個世紀,基督信仰成為城市中人的精神和心靈支柱,多少也滲透在日常生活文化當中。只是,歷史風雲色變,世代轉移,如今只成為一個龐大的遺跡。我又走到她依山坡而建的超大劇場,重組當年老底嘉的繁華景象,那儼然是一幅熙來攘往,物質生活豐富,消閒及娛樂產業亦相當蓬勃的一個富有的大城市。

聽過不少傳道者說香港有若當年的哥林多,我對這個說法沒有多大意見。只是,我走進老底嘉遺址之後,倒覺得自己有點像身處香港之中,找到自己熟悉的生活場景和感覺,在明媚春光,與生活豐足的氛圍下,到底信仰還剩下對信眾多少的影響力?在老底嘉短暫停留之後,我帶著問號離去。

老底嘉的輸水管

老底嘉的玻璃平台

 

誰人在以弗所活過

行程中另一個叫我感到非常深刻的城市就是以弗所。踏足以弗所遺址的時候,有一種似熟悉又陌生的感覺。熟悉當然是因為多年來查考過以弗所書無數次,甚至引用過以弗所書多處經文,作為講道的核心信息。故此,對於以弗所書的歷史背景和地理背景也有一定的掌握;但這一切,當你去到現場的時候,原來是另一種很不一樣的感覺。

是次行程的起點,竟然是已經出土的建築材料收集處。導遊徒手拾起一節又一節的陶瓷水管,並且很透徹地解釋這些水管的製造過程,他更向我們展示水管內部的鈣化物,就有如膽固醇充塞着人類血管的效果一樣,這些鈣化物竟然附著在水管內膽二千多年,仍然非常牢固的存在哪裏,這就解釋了當年以弗所人的其中一個健康問題,就是飲了太多含有鈣化物的水。這本來是一個很簡單的介紹,但卻把我的精神和心思都十分快速地走進二千年前,以弗所人的生活經驗當中。我帶着同樣的心情和感動,去參觀以弗所城的市中心,和奔向海邊的下坡大道,走過神廟、富有人家的住宅、商店、廣場、還有最著名的圖書館。

大夥兒最有趣的,就是走進了一個高級的公共廁所。大家看見十多二十個相連的石造座廁還不覺得詫異,叫人激賞的包括座廁場地中央的一個噴泉,還有深達四米的污水坑渠和清水沖洗系統,足以反映以弗所的繁華和進步的物質文明。想當年,這種廁所社交活動,除了叫人覺得有趣之外,也讓後世明白以弗所人的生活相當貼地。

我在想,曾經在以弗所活過的會是什麼人!這當然可以找到一些具備學術份量的答案,但我覺得最真實的回應,還是在現場發自內心的當下的感應。無論富或貧,或者活得充實、活得空虛,又或者覺得有意義、還是沒意思,能夠誠實地說一句「我活過」,也算是對人生旅途的一種交代,否則,只會在歷史洪流中被沖洗而去,最終剩下的是一堆堆破爛的遺跡。求主幫助我們,好好的為主活着。

以弗所的公共廁所

以弗所劇場

以弗所的下坡大道

 

從以弗所到香港

是的,以弗所已經開發的遺址面積十分龐大,若果要仔細參觀,作為旅客,恐怕兩三天時間也是不足夠的。在著名的以弗所圖書館廣場對開的一條主要通道上,不少人都注目於刻在地下的一隻腳掌。據當地導遊講解,刻在雲石地板上的腳掌,可能是一個宣傳符號,指引嫖客朝妓院的方向走,但很難考據這腳掌是刻於那一個年代,大概是主後一世紀至六世紀之間。從這隻腳掌想及以弗所的民風,比廿一世紀的今天可以說是不遑多讓,甚至更甚,那等於在銅鑼灣或旺角的行人道地面,刻上宣傳訊息,若果真的發生在今天的香港,也必定會引起不少爭議,並肯定成為一個社會話題。

以弗所市中心地區的樓房是一間緊接一間,可以想像她的地價也不會便宜到那裏,而且建築物都是用上好的雲石作主要框架,甚至有些行人道用碎石拼砌馬賽克圖案,經過千多二千年,那些圖案和花紋仍然清晰可見,可以想像當天的建築工程水平甚高,而投入的人力物力定是相當龐大。活在一個物質文明如此發達的城市,就是被稱為亞洲的第一個國際大都會的以弗所,常住人口超過二十五萬 ,擁有一個設有二萬五千座位的劇院,還有好幾個寬闊的廣場,當代頂級的城市和道路基建⋯⋯這會是一種怎樣的經驗?

我們去參觀的當天,天氣良好,遊人眾多,要拍一張沒有其他遊人的照片,幾乎沒有可能!導遊就告訴我們,大概當年以弗所熙來攘往,途人摩肩接踵的情況,由我們這些現代遊客重新體現出來,而且位居東西的交通要衝,再加上當年以弗所通往愛琴海的河道尚未淤塞,在人物流兩皆暢通的情況下,造就了以弗所一個非常重要的地位。

我念及香港。也許有人認為香港正變成一個褪色的城市,但沒有多少人會認為,香港會變成以弗所古城般,剩下大大小小的遺跡,不再有人居住。香港不會如此罷!讓我們把握每一天,好好活著,祝福這城!

 

走進歷史

有幸與數十位肢體一起遊歷哥林多、腓立比、老底嘉、以弗所和其他城市及遺跡,實在感恩。昔日,保羅團隊由土耳其的特羅亞出發,越過愛琴海北部,抵達希臘的腓立比,到底當時的心情是怎樣的呢?當我們乘坐渡輪走在這相隔二千年時空的海面上,實在無法捕捉保羅當時的心情和內心的期待,想著他順服聖靈的帶領,走在未知的道路上,我就想起了信仰操練的名句:「順服擺在明白之前」(Obedience before Understanding) ,想及此,回望自己走過的人生道路,實在百般滋味在心頭。又記得我們在雅典的亞畧巴古一起露天敬拜,我就想念當天保羅把基督信仰傳遞予社會上層的貴族及知識份子,更置身在偶像敬拜的其中一段高峯期,保羅那份勇氣與豪邁確實不容易想像。(徒17:16-34) 走在這歷史航道,我內心對使徒保羅又再加添幾分敬重!

我們走進歷史之中,看見歷史之主的作為,也黙念聖徒的足印,其實也看見今天的教會和自己。人生匆匆一剎,歷史已經告訴我們,當學效聖徒如何委身於基督,否則,只怕我們空談向上帝祈求「用我一生」,更怕虛渡此生。若有人要背起十字架來跟隨主,就必須為主打美好的仗,此外別無選擇!

雅典巴特農神廟

雅典亞略巴古